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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屆民族誌影展】約翰‧馬歇爾的「喀拉哈里家族」五部曲

李子寧  2005/10/31

一、馬歇爾家族的南非調查

故事開始於五十五年前。

1951年,一位元美國退休的短波雷達製造公司總裁:勞倫斯‧馬歇爾(Laurence Marshall),帶著他的太太:蘿娜(Lorna Marshall)與一子一女:約翰與伊莉莎白(John and Elizabeth Marshall),以及一隊由跨學科專家所組成的調查團隊,在美國史密生機構(th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與哈佛大學皮伯帝博物館(Harvard Peabody Museum)的資助下,前往南非的喀拉哈里沙漠(the Kalahari Desert)地區進行調查旅行。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要尋找、瞭解並記錄居住于此地區的土著民族—當時通稱為「布希曼人」(the Bushman )的生活。

在當時西方的印象裏,「布希曼人」被視為是一群「地球上最後的狩獵採集民族」,世居在乾燥、荒棘、廣闊而一望無際的喀拉哈利沙漠地區,仍舊維持著人類最古老的生活方式:狩獵採集(hunting and gathering)。由於地處隔離、環境惡劣的沙漠地區,外界對「布希曼人」的生活方式一直缺乏足夠的瞭解。馬歇爾家族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填補對「布希曼人」的「知識空白」。

經過一個禮拜艱苦的沙漠旅行後,馬歇爾調查隊來到喀拉哈利沙漠北部一個稱為「奈奈」(Nyae Nyae)的地方,在那裏他們遇見了他們此行第一群的「布希曼人」:歐瑪‧察瑪扣(≠Oma Tsamkxao)以及他的隊群(band)。他們自稱為Ju/'hoansi人,是當時世居於奈奈地區約1200位原Ju/'hoansi人中的一個隊群。歐瑪答應讓馬歇爾家族跟隨並觀察記錄他們的生活。在接下來的1952年至1962年間,馬歇爾家族前前後後在這個廣大的沙漠中隨著歐瑪的隊群生活相處了五年之久,從客觀的觀察、研究者變成為命運與共的世交,馬歇爾家族與歐瑪家族的這次接觸,不只改變了兩家族大部分成員的一生,甚至也影響了Ju/'hoansi人的未來。

根據這段期間的調查經歷,馬歇爾一家以不同方式呈現他們的經驗。蘿娜‧馬歇爾寫下數篇文章及「奈奈地區的The Ju/'hoan人」(The Ju/'hoan of Nyae Nyae)一書,至今仍是關於Ju/'hoansi人最重要的民族誌之一。伊莉莎白‧馬歇爾發表了一本「無害的民族」(The Harmless People),向一般的西方讀者介紹Ju/'hoansi人。不同於前二人,約翰‧馬歇爾則選擇以攝影機作為紀錄、表達的工具。在50年代他獨自拍下長達35萬英呎(約165小時)的16釐米毛片,在之後的數十年間,又持續的累積到達至兩百萬英呎,可稱之為至今針對一個民族所拍攝的民族誌紀錄片之最。他陸續以此為基礎發表了20部有關Ju/'hoansi人的民族誌影片,不只記錄下這半個世紀Ju/'hoansi人動盪變遷的族群史,使歐瑪一家成為七十、八十年代西方人類學教科書上「布希曼」的代言人,更使約翰‧馬歇爾本人在八十年代以後深深捲入Ju/'hoansi人追求民族生存的政治過程中。

2002年,約翰‧馬歇爾完成了「喀拉哈里家族」五部曲(A Kalahari Family),他最後也最完整的Ju/'hoansi人民族誌影片。在這套全長達六個小時、由五部獨立影片所組成的五部曲中,約翰‧馬歇爾不只企圖總結地呈現,根據長達五十年的記錄、研究,這半個世紀Ju/'hoansi人的族群歷史,同時也想要說明這段歷史是如何被見證的過程。因此,有別於以往影片中拍攝者與被攝者固定的角色分工,在「喀拉哈里家族」五部曲中,約翰‧馬歇爾本人、他的家人、與歐瑪的家族,首度跳脫出他們過去的角色分工。拍攝者與被攝者、研究者與被研究,這回都一視同仁地並列于台前成為影片的主角,以個人的回憶,主觀的陳述交織在歷史的影像中,共同呈現這一段他們曾經見證、親身參與,甚至因他們的互動而改變的歷史。

二、「一個遙遠的家園」

西南非的「喀拉哈里沙漠」,在這裏「有著延綿數千里的低矮沙丘與平坦乾燥的平原,一個充滿渴、熱與有刺植物的惡劣環境,石頭下常常藏著蠍子」。伊莉莎白‧馬歇爾在她的「無害的民族」中曾經如此形容著這個Ju/'hoansi人的故鄉。

與馬歇爾家族接觸前的Ju/'hoansi人,世居於喀拉哈里沙漠北方一塊廣達三萬平方英里的奈奈地區,在1950年代約有1200的人口居住於這個區域內,倚賴著其中12座永久的水井、與採集灌木果實、獵狩野生動物為生。考古的資料顯示Ju/'hoansi人已經在這個區域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了超過4萬年之久。但到了1950年代,當歐瑪家族遇見馬歇爾家族之時,Ju/'hoansi人的傳統生活方式正即將面臨重大的改變。

雖然奈奈地區的乾燥與孤立使得它在歷史上受到較少的外界侵擾,但在1920年代,來自北方的農耕民族Herero人,以其較先進的技術,開始逐步進佔奈奈的東緣,並與Ju/'hoansi人競爭區域內稀少的水源。同時,在十八、十九世紀開始殖民南非的白人,在將其他區域的狩獵採集民族幾乎消滅殆盡後,也逐漸將勢力深入奈奈區域。對Ju/'hoansi人來說,來自外來民族的影響,固然並非全然都是負面的,他們從北方的農業民族處取得鐵器工具,並學會農業與畜牧的技術。但卻對其傳統狩獵採集的生活方式無疑造成更嚴重的考驗。傳統的生活方式正漸受威脅,未來將何去何從?這就是與馬歇爾家族會面之前,歐瑪家族所面臨的大環境情勢,也是「喀拉哈里家族」中的第一部「一個遙遠的家園」(A Far Country)的主題。

這部影片的一開頭,在簡短介紹Ju/'hoansi人與歐瑪之後,導演就以第一人稱的聲音說道:「我叫做約翰‧馬歇爾,我認識歐瑪與他的家族已經五十年了,我們第一次相見於1951年……」。一句話就把整部片的敍事定調下來,接下來貫穿於後續四部片子中各種「聲音」:蘿娜‧馬歇爾、歐瑪、歐瑪的太太、兒子一一現身,從各自的角度回憶個人、家族與族群的歷史,以及他們是如何在1951那一年中命運交集在一起。在眾多角色的回憶中,我們也隨人物回到1950年代的南非,瞭解Ju/'hoansi人傳統生活是如何在這塊土地上運作:男人如何追蹤並以毒箭獵狩長頸鹿,女性採集的食物是如何提供Ju/'hoansi人80%日常食用所需。不同的隊群是如何以婚姻的方式掌握稀少的水資源。影片結束時,由於傳統生活方式的艱苦,長期面對饑與渴的威脅,Ju/'hoansi人也開始想像未來不同的生活方式。

三、「路之盡頭」

正當Ju/'hoansi人思考未來的生活時,未來卻比Ju/'hoansi人所想像更迅速的到來。1958年對約翰‧馬歇爾與歐瑪等Ju/'hoansi人來說都是一個關鍵的一年。這一年約翰‧馬歇爾被南非政府通知禁止他繼續留在奈奈地區,這項禁令使得約翰‧馬歇爾直到20年後的1978年才能再度回到南非。同時,1959年南非政府佔領奈奈地區並在Tjum!kui地方成立一個管理站,鼓勵Ju/'hoansi人前來定居。歐瑪一家以及許多Ju/'hoansi人,在渴望改善生活的期待下,都陸續放棄傳統遊移四處的狩獵採集生活,而遷至Tjum!kui成為定居民,並以畜養牛羊、經營園圃農業與支薪勞工等混合的方式維生。到了1969年,絕大部分的Ju/'hoansi人都放棄狩獵採集生活而遷至Tjum!kui定居。但是,隨著Tjum!kui人口的增加,工作機會與生活資源也越來越少,有些人為了補充不足的資源,又重拾起狩獵採集之「舊業」。更有一些年輕人,看中南非政府因對抗「西南非人民組織」(South West African People Organization, SWAPO)獨立運動而積極徵召「天生獵人」的布希曼人入伍的企圖,則選擇以高薪的傭兵作為改善生活之出路。但大量作為傭兵收入的現金湧入Tjum!kui地區,也帶來了酗酒、暴力、貧富不均等社會問題。1981年,Tjum!kui地區的死亡率正式超過出生率,使該地成為人們口中的「死亡之地」。

「喀拉哈里家族」的第二部「路之盡頭」(End of The Road)始自1978年,也就是約翰‧馬歇爾離開奈奈的20年後,再回到Tjum!kui與歐瑪一家相聚之情形。20年的變遷不僅使Tjum!kui地區成為人們口中的「死亡之地」,Ju/'hoansi人在Tjum!kui地區悲慘的生活情形也讓約翰‧馬歇爾決心跳出觀察記錄者的角色,積極投入參與改善Ju/'hoansi人生活的行動。1981年,在勞倫斯‧馬歇爾所成立的發展基金之推動下,歐瑪家族離開Tjum!kui地區,再回到他們傳統生活區域與祖傳的水井處,開始新的生活。

四、「真實之水」

1980年,當越來越多的Ju/'hoansi人忍受不了Tjum!kui的生活而開始動念回歸傳統生活區域之時,多數人並不知道傳統生活區域也不再如昔了。1970年代南非政府將Ju/'hoansi人重置於Tjum!kui之時,也同時將其傳統生活區域的奈奈地區重新規劃,約有70%的土地被劃歸給白人經營的牧場與其他民族,僅保留約30%之土地給包括Ju/'hoansi人在內的布希曼人。因此,當1983年,包括歐瑪家族在內的一群Ju/'hoansi人重新回歸祖傳地之時,所面對的是一個範圍大幅縮水的家園。同時,新的威脅也正隱然成形,南非的自然保育部計畫在Ju/'hoansi人的新建社區設立一個獵物保護區(game reserve),禁止Ju/'hoansi人在其中畜養與種植作物,並鼓勵他們回復傳統服飾與狩獵採集的生活以吸引觀光客。「喀拉哈里家族」的第三部「真實之水」(Real Water)以此為背景,紀錄Ju/'hoansi人在八十年代為重新獲得傳統生活領域與權利所進行的一系列草根運動的過程。

五、「昂然而立」

經過數年的積極運動,到了1989年,Ju/'hoansi人已成功地重新在奈奈地區建立了12個農耕社區(farming community)。此時,這個地區的政治情勢已逐漸明朗。始自1960年代的「西南非人民組織」對抗南非白人政府種族隔離政策的長期抗爭在1989年獲致決定性的勝利:經過公投一個獨立的西南非國家—奈米比亞(Namibia)誕生了。在這次選舉中,Ju/'hoansi人選擇支持獨立的奈米比亞,希望能夠獲得新政府他們土地運動的支持。在「喀拉哈里家族」的第四部「昂然而立」(Standing Tall)中,紀錄在奈米比亞獨立前夕,「奈奈農人合作組織」(the Nyae Nyae Farmers Cooperative ,NNFC)的成員尋找流落在白人牧場及其他地區的Ju/'hoansi人,並協助他們回到奈奈重建家業的過程。

六、「為神話而死」

1990年奈米比亞的獨立,吸引了大量的國際援助與發展計畫基金投入於奈奈地區的發展。從1988到1999年間,約計有兩百萬美元被投入於奈奈地區的發展,但是大量的金援卻也造成了Ju/'hoansi人與發展計畫成員間的分歧。在一方面,是Ju/'hoansi人與約翰‧馬歇爾希望援助經費能繼續支持Ju/'hoansi人的生計農業經營,但國際發展基金卻希望把經費投注於協助Ju/'hoansi人發展自然資源經營(natural resource management)與文化觀光業(cultural tourism),因為他們相信Ju/'hoansi人是天生的獵人並有著與大自然和協相處的天分。這就是所謂「布希曼人神話」(Bushman myth),但對Ju/'hoansi人而言,這個神話也隱含著對Ju/'hoansi人在經濟上改獵歸農能力的否定。「喀拉哈里家族」的第五部「為神話而死」(Death by Myth)則描述90年代Ju/'hoansi人與國際發展計畫間由合而分的過程。在這分歧的兩造中,最後究竟是哪一方佔上風?在1994年,Ju/'hoansi人雖無異議投票通過將「奈米比亞之奈奈發展基金會」(the Nyae Nyae Development Foundation of Namibia )總裁辭退,但在1996年,在美國經援與收入增加的雙重保證下,Ju/'hoansi人也投票通過成立「奈奈保護區」(the Nyae Nyae Conservancy)。但「奈奈保護區」是否為成員帶來可觀的收入?影片以這樣的一個數據結束:西元2000年,800名「奈奈保護區」的Ju/'hoansi人每人收到約美金10.75元的收入!

七、結語

很少人能夠花五十年的時間去拍一部紀錄片而不迷失在龐大的影像資料中,也很少人能夠誠實地同時扮演觀察者、研究者與參與者而不把這三者的角色混淆,不論從民族誌影片的發展史,或是對一個族群長期的文化紀錄來看,約翰‧馬歇爾「喀拉哈里家族」五部曲無疑都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本系列五部影片長達六小時的放映時間,對大多數人來說可能是長了一些。但是如果考慮到約翰‧馬歇爾與他的家人五十年來對奈奈地區Ju/'hoansi人所累積的驚人影像資料量,本系列則不妨視為是對這批可能是民族誌影片史上對一個民族最詳盡最龐大的影像紀錄的「入門精簡版」。事實上,如果更擴大來看,本系列影片雖然是以南非喀拉哈里沙漠中一個族群的社會文化現象與變遷為主題,但其中所觸及的議題,如傳統土地的流失與歸還、生計農業與自然資源、文化觀光間誰為輕重的爭議等,也都是世界各地許多部落民族在今日所面臨的問題,因此,本片豐富而翔實的紀錄也不妨視為這半個世紀部落社會文化變遷的具體範本。不論從何種角度來看,本片作為約翰‧馬歇爾這位在2005年4月才去世的導演,生前所留下的最後遺產,值得我們珍視,特別是對於許多仍沈醉在1980年代「上帝也瘋狂」原始而浪漫的布希曼人形象之觀眾而言,本片的真實與誠實將帶給你更具深度的文化震撼。

■本文原刊登於『文化視窗』雜誌第七十九期,2005年9月。作者李子寧為國立臺灣博物館人類學組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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