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片名是門學問，還是種迷信？現在動不動就是「王牌」、「神鬼」、「終極」、「捍衛」、「靈異」……，其實過去也不遑多讓。就像明明是《雨中歡唱》（Singin' in the Rain，1952），偏偏取做《萬花嬉春》！哪來的「萬花」哪來的「春」，還真叫人費盡思量。而許多書上都直譯成《復活節遊行》的《Easter Parade》（1948），原來正式的中文片名叫《萬花錦繡》！老實說，我是看到本地發行的DVD才知道的。

《萬花嬉春》名列影史十大影片，眾所皆知；其實《萬花錦繡》也是一部上好佳作。
 

好萊塢「第一代舞王」佛雷亞斯坦（Fred Astaire）在片中飾演一個歌舞明星，原本和安米勒（Ann Miller）是著名的舞蹈搭檔，但是後者想自立門戶，逼得佛雷亞斯坦只好另覓新人，在小酒館表演的茱蒂嘉蘭（Judy Garland）就飾演這個雀屏中選的女孩。感覺上，茱蒂嘉蘭應該就此大紅大紫才對，但事實正好相反，因為佛雷亞斯坦一味按照安米勒的形象與習慣去包裝、教導茱蒂嘉蘭，結果自然適得其反。

我很喜歡佛雷亞斯坦來看茱蒂嘉蘭表演，有點隨便地決定用她，然後就此離去這場戲。因為如果他待久一點，就會發現茱蒂嘉蘭後來的表演才真正展現了她的才華，她是絕不可能跟安米勒的高挑、豔麗、以及轉起圈來宛如美麗陀螺的舞技相比的；但是茱蒂嘉蘭的可愛、活潑以及動人至極的歌喉，也是無人能及。只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一念之差，果然讓這兩個新搭檔吃足苦頭。

觀眾好整以暇地看兩個歌舞片傳奇巨星在片中先是不停出糗、沮喪。茱蒂嘉蘭穿著滿身羽毛跳得七零八落的場面，實在逗趣，也讓人有種「諧仿」的感覺，與其說茱蒂嘉蘭在學安米勒，不如說她的裝扮更像金姐（Ginger Rogers）！別忘了「佛雷與金姐」可是1930年代、甚至電影史上最出色的銀幕情侶。而這部電影不正是要卸下這種印象，讓觀眾接受「佛雷與茱蒂」的搭檔嗎？隨著影片的節奏，我們看到兩人的默契逐步形成，然後佛雷恍然大悟，瞭解自己一意孤行的荒謬，當他發掘出茱蒂的特質而願意協調改變後，影片即以一連串組曲形式的片中秀，來說明他們的漸入佳境。

其中，佛雷和茱蒂扮成乞丐耍寶這場秀最為驚人，因為佛雷亞斯坦向來都是西裝筆挺、優雅的同義詞。要他冒險破壞形象，並不太容易。也就是說接演這個角色的佛雷，其實和片中所飾演的角色一樣，都處於嘗試與突破的邊緣。其實在幕後還有一段插曲，原來本片屬意的男主角是「第二代舞王」金凱利（Gene Kelly），他也同意演出了，無奈開拍前竟然因為打球扭傷了腳，電影箭在弦上，非動工不可，才請原本有意淡出影壇的佛雷亞斯坦出馬，結果佛雷不但表現出色，而且還一路紅下去，根本無法退休，演藝生涯一直持續到1981年，幾乎演了半世紀的電影。削瘦如鶴的佛雷，稱不上英俊，但氣質出眾，而且好像不會老似的，他足足比茱蒂嘉蘭大了二十三歲，演情侶卻不顯得突兀。這沒什麼，他五十八歲那年都還在《甜姐兒》（Funny Face，1957）跟小他三十歲的奧黛莉赫本（Audrey Hepburn）談情說愛呢！真是貨真價實的長青樹。

電影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形象接近「天鵝湖」裡的「黑天鵝」的安米勒，見舊情人沒了她卻依然一帆風順，自然後悔了。她一副無論在事業或感情上都想把佛雷亞斯坦給搶回來的心機，讓茱蒂嘉蘭不免懷疑自己是否適合佛雷。加上英俊小生彼得勞福（Peter Lawford）也對茱蒂有意，他的年輕、多金、深情與俊美，也造成佛雷的壓力。不過這些都只是讓「happy ending」來得更曲折的暫時危機罷了。影片最後，茱蒂反被動為主動，送了佛雷一頂復活節戴的新帽子，然後一塊上第五大道參加遊行了。

「復活節遊行」是紐約中城區的年度大事，在第五大道和五十街附近這塊流行時尚專區，每年都會舉辦這項活動，遊行者身著華服，並戴著造型突出的帽子（這也是為什麼茱蒂在影片最後送佛雷帽子的原因）聚集在聖派屈克大教堂一帶。《萬花錦繡》的頭尾都是復活節遊行，只不過開頭時，佛雷剛被舞伴拋棄、茱蒂則是沒沒無聞的酒館歌手兼女侍；到片尾時，他們則成了遊行中最引人注目的明星情侶。最後這場遊行大秀在景觀上非常驚人！傑出的造景和多達七百位臨時演員的陣容，讓當時在片廠完成的遊行盛況，幾可亂真。那可是沒有特效可依賴的年代啊！
 

由於資料保持的完整以及製作的用心，好萊塢許多經典老片數位化修復後以DVD形式發行，不僅畫質優美，附加的幕後花絮有時比學者的研究專書還有參考價值。例如老來的安米勒回憶她在《萬花錦繡》的演出時，先是理直氣壯地駁斥了外界以為她因為和米高梅公司的老闆有舊情，才得到這個角色，聲明自己可是乖乖試鏡，打敗了兩百多個對手，才得到這個工作。而她當時因前夫的家暴傷害，還帶著舊傷演出，腰部、背部必須靠支架撐住，每個舞步都讓她痛不欲生，但也因為痛，才讓她舞得虎虎生風，簡直豁了出去。此外因為身材高挑，與男主角佛雷亞斯坦共舞時，她還必須換上平底鞋。觀眾不妨注意片中她設計佛雷上台與她共舞那場戲，獨舞時她穿的還是高跟鞋，共舞時就變成平底了。這短短三吋的妥協，也為她開啟了另一扇大門。銀幕下動人的真實奮鬥，絲毫無遜於銀幕上的故事。

對我而言，《萬花錦繡》最有紀念意義的，恐怕不是艾文柏林（Irving Berlin）的大量名曲同時用在本片。而是身為歌舞片史上的兩大傳奇巨星，佛雷亞斯坦和茱蒂嘉蘭終於「首度」同台合作，以及安米勒在歌舞類型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