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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與它的太空:《在月球的彼端》
黃以曦 2006/7/11
Robert Lepage改編了他同名單人舞台劇,並一人分飾兩角,演出電影中性格迥異且感情疏淡的兄弟。哥哥一直沒通過博士論文,他要證明,驅動了人類20世紀的太空探索熱,是人的自戀,如同我們甚至以人的模樣去創造上帝的形象。母親去世了,哥哥捨不得把母親的遺物清理掉,認真地養著母親留下來的小金魚。哥哥討厭弟弟,因為他很無聊、俗氣。他們兩人什麼都不一樣。
然後電影即將結束,有兩個答案給電影提出的問題:
哥哥沒趕上在蘇聯的論文發表會議,邀請他來的人和他坐下來喝咖啡,他說,我不贊成你的論點。人類探索太空,是因為對未知的好奇、熱情,否則我們為什麼要有科學和藝術呢?
哥哥要弟弟在他到蘇聯時照顧金魚,沒想到天氣驟變,弟弟發現金魚被凍死了。他在長途電話裡告訴哥哥這個消息,他很怕他會生氣,他想哥哥好像在電話那頭嗚咽。弟弟用力地說,你要認清,媽媽留下來的活的東西,剩下我而已了。
《在月球的彼端》除了是一部細緻、溫柔、動人的電影,它還用這兩個答案,幾乎回答了這世界上多數的問題。那是,人類的如何與歷史相處,如何好好站在未來面前,真誠而勇敢。我從哪裡來?我要往哪裡去?接著,「我是誰?」,便清澈了。
這也是魁北克人的身世啊,兩次公投失敗,未來依然無法明朗。但什麼是、什麼時候是飄盪?以Lepage另一部《無能無不能》的三十年時間跨度,三十年前的未來,是三十年後的歷史,而時間還繼續走。母親還沒去世之前,弟弟便一起長大,母親去世了,「你要認清,媽媽留下來的活的東西,剩下我而已了!」
關於《偷腦》裡艱難的生存困境,其實也一樣,
不是最初那具腦的問題,而是你接著怎麼看到、怎麼記得,怎麼繼續地去愛與逃走,是這些決定人的未來,而我們遭逢所有關於生存的困頓,固然有記憶繞纏的沈重,最多仍然在於,種種所有,畢竟是活下去,也就是,畢竟是未來的問題不是嗎?
氣象播報員和太空人有什麼不同呢?是因為氣象播報員從不懷疑,而太空人卻啟程冒險,追求著「為什麼」嗎?不懷疑地任時間漂流滑動,還是,確鑿地辨認著歷史、當下,認真往還沒抵達的未知探去,兩種態度,是否只有一種對生命負責,而另一種則適合生存?
Robert Lepage便分飾兩角地回答了這個答案,人與他的過去鬧彆扭,但從不分開;人從歲月、故鄉漂遠,但無法退出;因為那是那麼沈重浩大的生命,所以我們才能飛起來。
電影結尾,在蘇聯機場候機室,牆上寫著「永遠要飛得更高」,公事包裡眼鏡、零錢飛了出來,Lepage漂浮了起來。探索太空,並不是人的狂妄與自戀,要征服得更遠,踏滿自己的足跡;他們只是好奇、冒險,要從地面離開,那是那麼強悍張釁的重力啊,跟歷史一模一樣重,但人類往向未來的熱情,拉扯出兩力相折,不停不停新的抵去而又開啟。我們終於就明白了那個,「我是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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