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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電影
黃以曦  2006/9/18
西班牙電影的最開始一般以為是1897年Eduardo Jimeno的《People Coming out of the Noontime Mass at the Cathedral of the Virgin of Pilar in Zaragoza》,在之後跟著拍了一批短片,部部都可見盧米埃兄弟攝影師Alexandre Promio風格,而第一部劇情長片也是在這一年,Fructuoso Gelabert先鋒地同時擔任編、製、導、演了《Café Brawl》。從這個時期到1915年間,巴塞隆納一直是西班牙電影的製作中心;當時另一位重要電影先驅Segundo de Chomón則製拍了一系列重視奇幻、特效的電影,《The Electric Hotel》(1905)是他的代表作。儘管巴塞隆納在往後二十年間還是西班牙重點電影中心,但新興起的馬德里卻也漸次吸收走人才與該城市的文化活力。

從二
年代起,西班牙文學成為電影工作者取材的重要來源,都是以文學到電影的改編成功奠定影壇地位;其中又以Carlos Fernández Cuenca在一九二七年改編了熱門劇作《That's My Man》為熱潮顛峰之作,更多電影循此跟進。這個時期的西班牙電影工業枝開葉茂,每年生產片數達到六十部以上,但也在這個時候興起的有聲電影,馬上就扭轉了局面。布紐爾和達利合作的《安達魯之犬》一九二八年甫於巴黎上映,作者印象作了初步的落定,隨著名聲迅速在國際間不脛而走,布紐爾後來被認為與阿莫多瓦都以其無遠弗屆知名度和影響力摹塑了某種怪誕、充滿褻瀆意味的西班牙電影形象。

西班牙本土出品的第一部有聲電影是《The Mystery of the Puerta de Sol》(1929),但當歐洲和美國正如火如荼地想在電影製作技術上日新又新地更上層樓時,西班牙電影主調還是停留在以默片為主,還是在電影完成後才另外製作音軌安上。而好萊塢在聲光上開始有長足進步的電影給了西班牙工作者很多啟發,包括建立起對國際市場的敏感度。主要策略之一是西班牙演員和技術人員陣容在好萊塢打散重組,場景不變,只是劇本語言的演繹,重拍成英語發音的電影。在這情況下完成的電影,技術成就超越任何一部那時待在當地的電影,而至於後來的劇本到底有沒有在改編、翻譯中走味,則不是此時關心的焦點。這時堪為電影拍攝使用的硬體設備寒愴過時,數量驚人的有志於電影事業的專業創作者遠赴紐約和巴黎進行學習或合作,在1931年的統計中,這時候主宰整個電影市場的正是這些在外國製拍的西班牙電影。

正好切在內戰開始之前,可以說是西班牙電影、甚至是整個西班牙文化最繁茂輝煌的黃金時期。即使在好萊塢強力鄰境的壓力,以及缺乏政府給予資金上的補助種種不利情況下,西班牙電影還是一部一部製拍出來;從最早期到三○年代中段幾位國產電影明星,相當程度地界定了國族想像。多年後導演費南多楚巴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四千金的情人》(Belle Époque)(1992)就是鄉愁十足地記錄這段歷史分期。

內戰的開打,造成正欣欣向榮的電影工業乍然閉鎖,部分則在操控下被有計畫的轉換為服務法西斯用途,挹注德國納粹的佛朗哥法西斯政權全面占滿。佛朗哥主導的政府對電影工業開啟了嚴格的事前審查、發放補助、分級制度以及意識型態規限,對電影內容密不透風的掌握務求使之成為國家立場的傳聲筒和宣傳載具,但多數電影工作者很快就清醒地意識到這些收買背後的惡意。諷刺的是,當政府頒布法令明訂銀幕上只能出現西班牙文,並沒有預見到這反而讓講外語的外國電影只要配了音就有了同等的立足點,削弱本土電影的優勢,變成門戶敞開,任質素相對優異的外國佳片長驅直入。

雖然在內戰結束後,許多電影重拾過去觀眾所熟悉和喜愛的主題和取向,但有更多電影宣揚新秩序的浮誇口號,將其價值標誌為崇高神聖。這些電影充分標明凸顯出佛朗哥對英雄式殉亡的戀物癖性,以及他所認為傳統的西班牙家長式家庭才是生產「高貴西班牙人」的理想機制。

五○年代的西班牙對現代化和自由主義的渴望和伸張正風起雲湧,人們紛紛將自己國家的封閉和不合時宜與當時思潮相對進步且富彈性的歐洲他國做比較,但政府僅妝點地虛應以表面改革來敷衍,頂多也只不過是允許幾本持反面立場的電影刊物發行,相逆於一逕追逐腐昧電影熱潮,這幾本雜誌引介讀者關心其他較為寫實和貼近真實生活的電影。諷刺的是,電影工作者對於改變現狀的期冀竟是實踐為成立了國家電影學校,屬於政府下面的機構。以畢蘭卡和巴登為代表人物,這麼做的靈感部分來自於義大利新寫實派的電影學校。

在接下來的十年,為了躲過政府顢頇野蠻的審查機制,索拉和維多艾里斯等導演發展出一套寓言的書寫系統,文化層面一直等到佛朗哥逾1975年去世才算是真正解放,而接續與民主政治的過渡造就了另一群導演,如阿莫多瓦(被稱為「自由西班牙」的招牌範例)、畢加斯盧納、Vicente Aranda、佛南多楚巴,隨這批導演作品的高能見度,造就了一群西班牙演員的大放光芒,包括安東尼奧班德拉斯、潘妮洛普克魯茲。

若說民主時代的政治對電影工業最大的壞影響,在於它太傾向獎勵民粹取寵的電影,嚴肅的電影相對受到忽視,每一部電影幾乎要跟著二十部平庸作品出現。而整個九○年代,西班牙國產電影市場不敵激烈競爭,徹底失守,變成了外片的天下,而又尤其是好萊塢。但這種情況卻也持續變遷,繼起的第二波導演,擁有高度個人風格,例如亞曼納巴、胡力歐麥登,他們不願意硬承接某些傳統或包袱,勉拍一些晦澀難讀的電影,他們選擇了親近商業敘事形式本身的易近特性與渲染力,並講究各自的作者風格,將個人的識知與觀解提高到具有區辨性的程度。

在阿莫多瓦眼中,西班牙電影工作者所擁有的風格化和作者印記讓他們拒於被主流收編:「從定義上來看,主流電影所規避的正是任何太個人化的東西,也不要觀眾藉之反思自己的生存狀態或任何處境。西班牙電影的『很西班牙』,是怎麼來的呢?首先,得是百分百的自由度任你去編劇、製作和執導;再來,我們並不算真的有所謂電影工業,即使有也是非常小的,這意味著反正也沒什麼了不起大資本電影非得向它妥協不可,導演所在意的才是唯一重要的。沒有幾百個經紀人盯著你說他們的藝人可以怎樣不可以怎樣,沒有製片不停嘮叨你得剪掉二十分鐘,甚至索性不告知自己剪片,你的劇本不會流在製片公司找來的十個人之間被雞蛋裡挑骨頭,想辦法刪掉所有有原創性的東西,只因為他們希望一部片得像其他另一部片,或者電影萬萬不可有任何黑暗面;我們沒有分級審查的磨刀霍霍,寫個劇本也不用管『幹!』這字眼出現了幾次。我並不是說每部西班牙電影都藝術取向,但是這總和起來透露出這樣一個事實是,像《蜂巢的幽靈》(The Spirit of the Beehive)這樣的電影就不是那種噬人的主流氛圍下可以出現的!」

亞歷山卓阿曼巴甫獲奧斯卡的《點燃生命之海》,之前的《睜開你的雙眼》和Imanol Uribe的《Running Out of Time》則是新一代電影工作者捕捉到商業性操作智巧的成功代表佳作;阿曼巴的電影《神鬼第六感》(The Others)雖然講的是英文,由妮可基嫚領銜演出,但卻是不折不扣的西班牙國產電影,來自西班牙籌資,且電影儘管設定了當代為背景,但傳達出的神祕幽微,正是西班牙電影傳統的繼承;該片並囊括了當年八項哥雅獎,但也因為上述原因,讓這份獲獎頗受爭議,而妮可基嫚也一如意料中成為獎項的獨漏。而當今最優秀的西班牙導演之一胡利歐麥登(《露西雅與慾樂園》),在他匠心獨運的敘事經營底蘊的對生存本質置疑,亦是西班牙電影的一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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