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樓一安 2009/09/01 |
|
我在年青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後來大半忘卻了,但自己也並不以為可惜。所謂回憶者,雖說可以使人歡欣,有時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絲縷還牽著已逝的寂寞的時光,又有什麼意味呢,而我偏苦於不能全忘卻,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現在便成了《吶喊》的來由。
─ 輯自 魯迅《吶喊》自序 ─
若說電影也有自序的話,我希望能引用魯迅這段話。
從兩年前拍攝短片「水岸麗景」,到後來籌拍「一席之地」這部電影,魯迅的《吶喊》自序總會不時浮現在我腦海中。但是說實在,除了他與錢玄同那段著名的對話外,我也不確切記得他到底寫了些什麼,卻總還記得他那看似百無聊賴,甚至有些意興闌珊的語調中,透露出的一絲希望。
我想或許我也還懷抱著類似的希望,一絲「毀壞」的希望。
從十幾歲開始聽搖滾樂到現在,隱約感覺我像是總想要打破些什麼,改變些什麼,但到底那是什麼,好像也很難說明白。這年頭,看似已經沒有魯迅所說的那萬難破毀的鐵屋了,鳥語花香,歌舞昇平,一切都好。
一直到很後來,我才發現我永遠只是在想,不敢又或許是懶得跨出行動的第一步,自然也總是想不明白了。
於是我習慣了,不再覺得這世界還有什麼問題,便在習慣中逐漸變老。
但願,我仍記得憤怒。
很多人都曾懷抱著浪漫的搖滾夢,想像自己有一天站在舞台上,挑起台下觀眾的狂熱與感動。不會樂器的我,一度認為這樣的夢未免太遙遠而不切實際,直到在The
Wall拍攝「一席之地」裡最重要的一場樂團演唱的戲,我才赫然發覺我竟已意外地透過這部電影,完成了我多年來的搖滾夢。
記得拍攝那場戲的時候,在Monitor前
我幾乎坐不住了,彷彿被附身一樣,亢奮地在舞台與觀眾席之間跑上跑下,時而變身主唱,旁若無人地拿起麥克風隨口亂唱,時而又變身觀眾,狂野地隨著節奏嘶吼
跳躍。最後電音搖滾樂團「硬幹」上場時,近百位飾演觀眾的臨時演員似乎也被現場的音樂與氣氛帶動,大家像是真的參與了一場最瘋狂的搖滾演唱會,所有人暴動
一般相互推撞亂叫,即使副導喊卡許久仍禁制不住。
我想,這便是音樂的魔力吧!沒有這樣帶有魔力的音樂,我的搖滾夢或許終究只會是一場夢,而替我完成這夢的音樂魔法師,便是在片中飾演吉他手的秀秀。
老實說,在第一次約秀秀出來之前,我對他的了解也僅止於他那一頭長髮,並且是個十幾歲就開始玩樂團的吉他高手。全都因為朋友的一句話,說他很喜歡Television,似乎跟影片中原本設定莫子樂團的樂風蠻接近的,於是便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找他聊一聊,但對他能作出怎樣的音樂也沒什麼把握。沒想到過一個禮拜,聽到他寄來的音樂卻讓我嚇了一跳,裡面有後來成為片頭曲的「一席之地」,也有後來在片中當作是凱西成名曲的「生日快樂OP.
1」,這兩首截然不同的樂風,卻都做得非常到位,而且更難得的是,音樂裡還帶有豐富的影像感,以至於後來我改劇本的時候,有好幾次還是順著他音樂的質感與節奏而修改劇情。
整部電影中,絕大多數的曲子都是出自秀秀之手,從龐克到電音,從民謠到後搖,似乎全都難不倒他。但是音樂做出來就像只完成了骨架,仍需要劇中兩位飾演歌手的
演員,莫子儀與路嘉欣,為這些音樂注入血肉。這原是所有人在電影籌備期間最焦慮的一件事,因為開拍前兩位演員都沒有太多樂器演奏與現場演唱的經驗,莫子儀
甚至可說是從零開始,必須花非常長的時間練習。然而,就在拍攝完第一場演唱戲之後,他倆精湛的演出很快便消除了所有人的疑慮,並且更確定我們必須要發行這
張原聲帶的想法。
在這張原聲帶裡,另外也收錄了兩首趙一豪的歌:「誕生」與「改變」。這兩首歌是來自他在1989年
發的一張經典專輯「把我自己掏出來」,聽過這張專輯的人,應該都會感覺到趙一豪真的是把他自己給掏出來了,彷彿用生命吶喊出他對於這偽善世界的憤怒。而在
這部電影中,他這兩首歌不經意地出現在劇情中,彷彿是跟劇中角色隔空對話,也像是我對他那因為超越時代而倍感孤獨的音樂一種致意吧!
關於這部電影的源起,但請耐住性子,讓我話說從頭。
記得有一位紳士說過這樣的話:「一個人如果三十歲之前不是個社會主義者,他一定是個冷血動物……」我覺得這樣說似乎有點太絕對了,畢竟對大多數人來說填飽肚子更重要,或許連什麼是社會主義都沒聽過,怎能說人家是冷血呢?
接
下來這位紳士又說:「……如果三十歲之後還是個社會主義者,他就是個白痴了。」這句話就讓我有點反感了,自己進入體制失去熱情失去理想就算了,你怎能嘲笑
那些仍堅持著理想,燃燒著熱情的人呢?你怎麼知道這世界沒有改變的可能呢?又或者我該這樣理解,這位紳士不過是少了一點想像力,於是我壓抑怒氣,試著以比
較寬容的態度跟他說: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
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註)
這段話是節錄自John
Lennon一首我很喜歡的歌“Imagine”。是的,他請你想像。想像一個沒有天堂的世界,想像一個沒有國界的世界,想像一個沒有所有權的世界,想像……
對我來說,社會主義未必是什麼改造世界的好主意,它不過是一種態度,就像John
Lennon和其他許多搖滾樂手一樣,他們並不能改變這個世界,但他們的音樂卻能提供一種不同的想像,讓人用不同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而我,便是這樣一個深受影響的搖滾樂迷,一個年過三十的搖滾樂迷。
許
多跟我同年齡的人或許會覺得,搖滾不過是一群毛頭小伙子弄個標新立異的髮型,抱著吉他在台上鬼吼鬼叫,而像我這樣年紀卻還跟他們迷搖滾樂,似乎就顯得有點
不成熟了。想想也是,高中跟我一起聽搖滾樂的朋友們現在在哪兒呢?或許奔放而富有想像力的熱情,真的會隨著年齡而逐漸消磨殆盡吧!但對我來說,搖滾絕對不
只是聲嘶力竭高唱著“I wanna be anarchy”而已,它背後深層的反叛精神,早已超越歌詞表面上的意義,引領我重新面對這個世界。
|
 |
 |
| ■一席之地 劇照1
圖片來源:穀得 |
■一席之地劇照2
圖片來源:穀得 |
對,便是那反叛精神。與其說這部電影源自於什麼社會觀察,倒不如說是源自於搖滾樂與被它喚起的反叛精神(終於回到正題了)。這麼說不只是因為這部電影有許多關於搖滾的場面和情節,更因為從小受搖滾的影響,而無可避免地在我的創作中加入了所謂搖滾的態度。
因為搖滾,我開始接觸到從小被學校家庭灌輸為毒蛇猛獸的社會運動(諷刺的是,我是先接觸到60年
代末西方的反戰與左翼思潮);因為搖滾,我嘗試觀看並理解中下階層的生活與困境(諷刺的是,我是先去聆聽英國工人階級的音樂與心聲);也因為搖滾,在我拍
攝電影時,我開始試著用龐克音樂般簡單有力的和絃,藍調音樂般粗野卻不失熱切的音律,轉化為影像來重塑我所看到的這個世界,並逐漸堆疊出這部名為“一席之
地”的電影。
或許我又開始離題了……。簡單說吧,我是將年輕時聽搖滾的感動與渴望砸吉他的滿腔憤怒,轉化成這樣一部電影,而我也藉由這部電影,完成了我的搖滾夢。
- 轉寄親友
- 友善列印
- 新增到收藏夾
-
分享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