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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看的實踐》 內文1
讓我們先從本書第八章一段非常有趣的論述談起。第八章〈科學觀看,觀看科學〉提出一項很少被檢視的觀看技術─胎兒超音波掃描影像。超音波原先的功能是讓醫生識別胎兒身體的柔軟結構,以避免使用X光探測對孕婦與胎兒可能造成的傷害。然而近年來超音波被轉化為展示胎兒生命成長的第一個步驟,準媽媽透過超音波影像與肚子裡的寶寶產生連結,她可以從掃描器螢幕「看到」寶寶在對她揮手、擺動身體、甚至微笑。本書作者想要問的是:醫學並無法證明寶寶真的在做這些動作,同時,透過超音波影像監測懷孕狀況正常與否,並不是關鍵程序。那麼,為什麼婦科醫生與孕婦如此看重這類的影像,甚至成為產檢的必要程序?答案是:超音波影像不只是一種科學影像,它也是一種文化影像。透過醫生的「專業」協助,加上孕婦的想像,它建構了胎兒的人格,也開啟胎兒的成長儀式。(當然也造成支持與反對墮胎兩派陣營之間的意見紛歧,即:女人腹中胎兒是否可視為一個生命?墮胎是否為一種謀殺?人的生命該從何時算起?等等倫理問題。)兩位作者因此提醒讀者,任何影像都無法脫離其生產與消費的社會脈絡,即使是胎兒超音波這種科學影像也不例外。
關於這個超音波影像的分析與研究發現,具體呈現本書兩位作者的觀察與洞見,同時使得本書的深度與廣度勝過其他視覺研究書籍。
自從1972年約翰‧伯格(John Berger)的《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出版以來,人們已經深刻體會,觀看不是一個簡單的行為。當我們的眼睛看著前面的物件,不論是一個藝術品,或者是報紙上的廣告,我們所看到的,以及腦海中所接收到的訊息,實際上非常複雜。如同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Ren
Magritte)有名的畫作「這不是一只菸斗」(見本書頁35)所提示的,這幅畫當然不是一只真正的菸斗,另一方面,這幅畫的內容也「不只是」一只菸斗。《觀看的實踐》的兩位作者,瑪莉塔‧史特肯(Marita
Sturken)與莉莎‧卡萊特(Lisa
Cartwright),可以說延續伯格在過去三十年開創的視覺文化研究,以更有體系的方式審視人類社會裡種種的視覺景觀。伯格的大作專注於西洋油畫傳統及其應用(如廣告),本書則接續他的論述,將研究觸角擴及廣告、攝影、電影、數位影像、流行文化,以及一般認為最沒有「問題」的科學影像,例如上述的超音波影像。
《觀看的實踐》在導言處已經清楚陳述作者的問題意識:第一點是理解觀看的動態過程,這裡強調「動態」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人們的觀看所造成的影響,並不會因為閉上眼睛,或者是觀看的對象消失,而就此結束。同時也因為看與被看之間,本來就存在著不斷變動的辯證關係。第二點則是檢視我們如何看,以及看什麼,這也是本書書名的主旨─觀看在於實踐。第三點則與今日的全球化處境密切相關,他們試圖思考影像文本如何從一個社會場域轉移到另一個場域,以及一個影像在不同文化脈絡下被複製、挪用與轉變,所產生的衝擊。
依照本書的章節安排,作者將視覺理論建構與實例分析交織在一起,針對不同的影像文本建構與再現模式,形成九種視覺文化研究取徑。第一章依循本書的標題〈觀看的實踐〉,運用符號學理論界定後面出現的基本概念,例如「意義」、「再現」、「擬像」等。作者對於「意義」的定義極為關鍵:「意義並不存在於影像內部,意義是在觀看者消費影像、流通影像的那一刻生產出來的。」這樣的信念在本章所分析的第一張圖片(頁30),就闡釋得很清楚。那是一張1945年的老照片,是一群學童目睹街上謀殺的照片,我們並沒有看到謀殺案現場,我們看到的是這些男女學生看到謀殺場景的表情與反應,有人很悲傷與震驚,有人卻表現得很興奮,好像是因為看了不該看的東西。然而這樣的意義詮釋,是在隔了半世紀之後的我們(包括兩位作者),看到這張照片才產生的。
第二章〈觀看者製造意義〉聚焦於不同社會文化情境的閱聽眾,如何生產意義,這裡的意義是透過影像本身、觀看者與社會脈絡三者之間「複雜的社會關係製造出來的」(頁65)。本章援引馬克思、阿圖塞(Louis
Althusser)、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等人的意識形態批判理論,探討媒體如何運載主流意識形態,以及社會大眾如何與媒介訊息協商,甚至於轉化流行文化的內容,變成同人誌之類的影迷文本,例如在本章末尾分析的電視影集《X檔案》。
第三章〈觀賞、權力和知識〉,顧名思義,主要介紹傅柯(Michel
Foucault)的知識權力論,以及他所建構的「全景敞視監獄」理論(頁122)。本章的前半段則透過佛洛伊德與拉岡(Jacques Lacan)的精神分析學說闡釋「凝視」(gaze)理論(頁99起),以及凝視背後的性別權力關係。關於這方面的研究範例,第一個想到的可能都是希區考克的《後窗》(Rear
Window, 1954),本章的研究例證則延伸到幾個品牌廣告,包括健怡可樂、Jockey內褲、Guess服飾等。
第四章〈複製和視覺科技〉探討視覺科技的演化,如何改變我們對現實世界的認識。西方從十五世紀文藝復興時期所建構的透視法,不僅是一種繪畫風格,更是一種觀看的方式,其影響力持續至今日各種影像媒體,從攝影、電影、虛擬實境、到數位影像,並且引發寫實主義與反寫實主義之間的論爭。本章同時討論影像的複製,藉由班雅明的宏文〈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分析機械複製與數位複製的差異,以及藝術品被複製為商品的情形,例如名畫《蒙娜麗莎》是如何印製在男人的領帶上面(頁153)。
在第五章〈大眾媒體和公共領域〉出現的第一張照片,是某家餐廳(頁178),餐廳整齊乾淨、空無一人,然而餐桌後面的電視機卻打開著,這張照片已清楚顯示,不管我們願不願意,大眾媒體已經成為我們生活經驗的一部分。關於大眾媒體研究,有不同的陣營,包括持悲觀論調的法蘭克福學派,以及如麥克魯漢(Marshall
McLuhan)樂觀地看待傳播媒體,認為媒體是人身體器官的延伸(例如電視就是眼睛的延伸),本章皆有詳盡的介紹。文末談到新媒體文化時,是以《厄夜叢林》(Blair
Witch Project,
1999)做為分析對象,本片原本不過是一部B級恐怖片的學生影片,卻很聰明地利用網際網路製造話題與行銷手段,不僅讓網路族群蜂擁至影片官方網站朝聖(頁211),還引起社會大眾的好奇,最後促成該片的票房奇蹟。如今回顧,在世紀之交出現這樣的影片,正說明跨媒體整合已經是必然趨勢,傳統的媒介研究取徑也必須加以調整。
第六章的主題為〈消費文化和製造欲望〉,第一句便是:「影像不是免費的」(Images are not
free)。這裡的free可以做雙重解釋:一方面說明影像是有價的,有時候是文化價值,有時候是商業價值,有時則兩者兼具;另一方面,影像不可能自由自在,它總是運載著多重意義,特別是當它做為廣告影像時,它存在的目的便是要販售商品。伯格早在他的書中指出,廣告使商品變得有魅力,並且使得消費者渴望擁有這個特定的商品。本章就在探討影像與商品文化、影像與消費主義的關係,換句話說,廣告使用影像召喚消費者,透過認同、聯想、直接陳述等方式,建構商品的交換價值與符號價值,這是消費社會的商品運作法則。然而消費者也不是永遠那麼馴服,所以在本章結尾處(頁261起),作者提出反廣告實踐的可能,這種文化反堵(或文化干擾)的運動訴求,主要是透過改寫廣告標語的方式,例如把「另類思考」改寫成「幻滅思考」,藉此讓消費者思索商品背後的資本主義邏輯。就本書的主題而言,這樣的行動同時反映了影像文化永遠是意義爭奪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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