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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片
略談近期電影2
黃以曦 2009/12/20

夏天協奏曲

《夏天協奏曲》編導黃朝亮從外景旅遊節目入行,電視節目作品包括《瀨上綱in台灣》、《勇闖美麗島》、《大冒險家》、《世界第一等》、《大特寫》等外景旅遊節目,多次入圍金鐘獎,曾獲文建會「地方文化建設獎」。《夏天協奏曲》是他第一部電影作品。

《夏天協奏曲》裡只有一個很簡單、充滿情誼與人情味的故事,似乎並不是要去追著那個故事看其發展,而比較是眼睛看著某個地方,卻正好遇到了一個故事的從發生到結束。不知道是否與導演原本的經歷有關,電影中對於經常會被看為背景的風土與事物,會給出脈絡,並非出於特意的設計,而比較像是一種習慣,這個小特點,卻給了電影不太一樣的節奏與韻味。

陳國富曾用「小可愛台灣故事」這樣的詞彙來描述台灣電影導演的企圖心與作品,並無褒貶之意,本地作者似乎許多都對於這塊土地的在地人情有非常多的觀察和感觸。在金門拍攝的《夏天協奏曲》,也捕捉到這個時空的風情。

《夏天協奏曲》劇照   圖片提供:獨角先
■《夏天協奏曲》劇照 圖片提供:獨角先
 

眼淚

曾投身社會運動多年的鄭文堂,以新作《眼淚》再度展現了對社會內裡之深耕與洞察,如同他過去的作品,充滿人情與對台灣的關懷。《眼淚》的演員表現非常優異,尤其蔡振南。電影劇本雖有點雜亂,但整體來說仍是誘人深思的:人世的無奈。說不出口的話、不能挽回的作錯的事、匠心卻終將徒勞的縫補、無由的理直氣壯的惡行、無由的理直氣壯的善行、所有的事怎麼作都不對,一切都來得太晚,如果可以、如果當初可以…….。

也許因為劇本的主副線的設計不夠清晰立體,整部電影卻因此有了一種交叉迴映、一些疊印的預言或註腳,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是他人故事的配角,同樣一個我們,同樣一種行事哲學,但在不同故事裡,我們卻那麼不同地貢獻與承受世界。現世報…….,我並不將此看為道德教化或神秘的因果論,而只是,之於我們這樣的存在,蝴蝶效應的漣漪不斷往外擴大,誰也不知道下一筆收攏進的事項會是什麼。


幻雨追緝 I come with rain

法籍越南裔導演陳英雄1993年以《青木瓜的滋味》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提名,拿下坎城影展青年評審團獎與法國凱薩獎最佳新人雙料大獎,1995年《三輪車伕》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陳英雄以高度風格化影像,以及儀式化的橋段聞名,獲村上春樹授權將執導《挪威的森林》電影版。新作《幻雨追緝》晉用美、港、日、韓大明星,並橫越多國取景。關於《幻雨追緝》,陳英雄表示自己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但嘗試用一個電影人的角度去詮釋宗教與聖經中的故事,在西方文學中一般用十字架代表苦難,而他在香港拍戲期間,常發現許多建築物都呈現十字架的角度,十分特別與美麗,因此大量在本片電影運鏡中出現。

《幻雨追緝》中有一條軸線,有句台詞說,如何追到一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變成他、用他的方式思考與生活。這底下的邏輯是,人所做的事,依循著一套邏輯,而每一套邏輯就是從他的本質性出發。換句話說,人一定是「某一個人」,不管人自己認為他多沒有自我,多以萬物眾生為考量,只要有特定的作,那必定出自某個堅實之內在自我。這樣的結論拿來檢視另一軸線,即是像耶穌那樣犧牲自己醫癒眾人的角色,便挑戰了西方宗教的原罪與救世主觀念,而電影最後,此一救世主且是被血脈的父(而非天上的父)所派來的使者給救走。


明天的黎明Tomorrow At Dawn

導演Denis Dercourt是近年來法國很受矚目的導演。1964年在巴黎出生,父親是電影製片、母親則是鋼琴教師,自小即浸淫在音樂與電影的世界。畢業後先走音樂的路,1997年起,拍完短片《The Move》與哥哥湯姆成立公司。早期的作品多半幽默輕鬆,直到《Lise And Andre》開始探討人性的壓抑。音樂在他的電影中總也是一個角色,例如《The Move》裡的小提琴家、《Freelancer》古典音樂家、《Lise And Andre》唱詩班的神父、《My Children Are Different》 裡的音樂世家,《琴謎變奏曲》中的鋼琴家糾葛。

《明天的黎明》中鋼琴演奏家加入了奇特的角色扮演遊戲,從好奇、困惑、抗拒到融入其中,甚至現實與遊戲無法辨清,甚至倒轉過來。電影寫出了現代人際關係的疏離卻又渴望連結,從而呈現的生存的荒謬,並辯證了真實與現實之關係。虛擬的社團活動卻帶給人生本質性的動搖,這件事其實在這個時代已經是人們最熟悉的題材了,與其讓我們反思虛擬遊戲之現實性,倒不如反省現實生活之虛擬性。電影中鋼琴家與他的生活已漸入一種徒勞感,他作什麼,或不作,或怎麼作,似乎一點意義與影響都沒有,而一場時空被約制下來的戰事,人與人的關係明確而親密,人之於自己的角色或任務如此事關重大,比起來,這樣的生存才真有重量。

電影中鋼琴家的妻子說「你在鄉下從事的活動讓你的琴藝變好了。」,表面上看來似乎荒誕,但這其實才是真實的本相,我們所能做出的怎樣的事,並非取決我們過的是哪一種生活(因此也就沒有此種或他種生活孰為合理之議),而是我們能與生活所建立起來之關係,此生活發生給我們什麼,如此一來,一個「有血有肉」的生活方式會帶來琴藝的進步確然不值驚奇。
 

《明天的黎明》劇照   圖片提供:海鵬
■《明天的黎明》劇照 圖片提供:海鵬

騰格里之愛Tengri: Blue Heavens

《騰格里之愛》是第一部在吉爾吉斯拍攝的法國劇情片,故事背景設立在吉爾吉斯壯闊的天地山色,已婚女子逃離傳統和婚姻的桎梏,為了愛,冒險與浪子逃離山村。電影取自當地故事。曾為蘇聯統治的吉爾吉斯,1991年獨立,此國擁有數座世界上最高的山脈,百分之九十的面積在海拔1000公尺以上,風景險峻,電影以此為拍攝地與故事背景,除了展現風土之壯闊,也藉著故事中的女子的堅定,折射出這裡人們的自由以及與環境對抗之性格。法國導演瑪麗雅烏爾德朋什維(Marie-Jaoul de Poncheville)擅哲學、民族學和心理學。1975年開始從事記者的工作,長達20年的時間遍歷中亞地區,從事寫作和影像創作。出過兩本書《Sept Femmes au Tibet (1989)》和《Le chaman et l’enfant (1995)》,執導過一些劇情電影和紀錄片。

「騰格里」(Tengri)意為「上天」,是起源於公元前6世紀的突厥文字;在蒙古語中意為「如天廣闊無垠」,代表著蒙古族畏天、敬天、禮天的習俗;在遊牧民族的信仰中,騰格里(天神)是世界與人類的主宰、全宇宙的創造者,廣義上也泛指諸神。導演自己並無宗教信仰,且認為宗教常是不和諧來源,但騰格里作為遊牧民族的神,卻貼近他認為宗教之最深刻定義,即是種虛空、神聖、無限的概念。不可避免有某種程度的異國風情書寫,但倒也平實而奔放,對於文化之間的相處與衝突,很耐心與細膩。

《騰格里之愛》主旨與發生地拉到這麼遙遠,導演關心的題材是我們熟悉的,即是女性之於她們自己生命的爭取與奮鬥,那些來自於男性或文化所加諸的框架,如何一方面圈限她們對於自我可能性之認知,一方面卻又催促地讓她們更好奇、更熱情、更願意不顧一切大膽地走向未知。鏡頭拉到最遠的地方,天開地闊,但人的生存依然如此侷限,《》在劇情推進過程中,無涯的景致竟一度是反諷的,而人與自己心裡的自然和世界的自然,終將取得平衡,這是一段內外交疊的旅程。


39號特案Case 39

《39號特案》是轉往美國發展的德國導演Christian Alvart的第三部劇情長片。Christian Alvart成長於極端嚴謹的天主教家庭,在童年時幾乎沒有看過電影,但當他接觸到電影之後,卻立刻愛上了這個媒介,並開始拍攝自己的超八作品。早年曾擔任電影雜誌的美編,隨後便當起導演,並有自己的製片公司Syrreal。在德國有了兩部作品,且廣受好評並在影展中嶄露頭角。隨後被挖角到好萊塢發展。《39號特案》是他在美國的第一部作品。

《39號特案》和Christian Alvart的德片前作《Antibodies》有諸多相像之處,作者以獨特的劇情結構塑造電影的高潮與延展,而最驚人的在於,在非常平穩的類型框架底下,竟是高度哲學性,將人與人之內心與自然的三元辯證,拉到極致。單從非常外圍的情節分析,《39號特案》中以社工、警探、心理分析師三種專業之於一樁古怪個案,各自的態度、專業介入、認識建構,讓這三個可說是最貼近人也最瞭解人的職業,揭開人的內外在與自然的神秘。

劇本近乎出神入化,不著痕跡地遵守類型的規則,遣用有限元素,有創意也不至於走極端為過份前衛和實驗,但故事的敘述展開,關於人與其內在恐懼,與大自然底、超自然裡,某個古老且具毀滅性力量如何加諸和左右著人類,人類又將如何借力使力地倒轉處境。漂亮的劇本、深刻的內裡,是難得一見的絕佳作品。


性福農莊 Anders, 2009

《性福農莊》由西班牙巴斯克導演Roberto Caston執導,Roberto Caston曾有四部短片,這是他第一部劇情長片。作者表示西班牙除了很晚才開始有人拍攝LGBT題材的電影,且甚至全以城市為發生地。《性福農莊》則是發生在農村地區的同志故事(這也是宣傳材料全將其冠以「西班牙的《斷背山》」)。本片背景設定在巴斯克地區的Biscay鄉村,迥異於城市的生活內涵與節奏,是這部同志電影與一般同志電影的最大不同之處。

或者是因為特定的態度選擇了農村為背景,又或者因為決定了農村作為因而帶進某種敘事態度,《性福農莊》有著一種更為生活底蘊的耐心和緩慢。在這裡,同志議題一開始會被更斷然地看為古怪,但那種因為完全無法想像帶來的斷然,卻不同於以城市為背景時,此一題材通常連到因人們之自以為瞭解反而傲慢所造成的敵視或輕蔑的尖銳。而在本片中,男主角必須和整個家庭成員相處,有一堆家裡瑣事要忙,在這種情況下,性向所帶給他的處境,和城市中的白領單身男同志的也完全不一樣。

很可惜的,《性福農莊》終究不是多有建樹的作品,其實這些設定是很可以創造一個全新的關於此議題之論述,但仍然被略顯平凡、通俗的故事推進給侷限住了。但個別角色與其互動,倒是非常生動而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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