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者：汪瑩

在炎夏舉行的台北電影節已經和在冬天舉行的金馬國際影展，越來越有分庭抗禮的態勢。電影節的六個單元中，除了台灣經典修復是大家熟知的幾個揚名國際導演的舊作之外，不乏令人眼睛一亮的作品。

以巴西為主幹的國際電影，樣貌和內容都很多元。其中的”慾望流沙”最會叫人想起經典日本片“砂丘之女”。一個是沙子的深、密把主人翁團團圍住，另一個的沙漠雖然無垠廣浩，卻同樣令祖孫三代女性--唐娜瑪麗亞、奧麗、瑪麗亞，困在它的巨大之中，無法脫身。巴西東北的Lençóis Maranhenses 國家公園是導演取景的唯一場域，這裡有世上少見，白如珍珠般翻滾起伏的沙漠，配上嵌鑲其中，湛藍的片片海洋，不時會讓人懷疑我們是否到了另一個星球之上。在這樣一個“只有天地”，和“既沒有人會來也沒有人走得了”的空間裡，母女二人靠著逃亡黑奴的後代--馬素的接濟和協助，算是活了下來。自始至終只有一個表情的馬素，看似已經被天地磨得沒了情緒。但他在發現過路的駝隊之後，選擇沈默，就是深刻的表達了他對妻子奧麗的不捨。晚年的奧麗終於有機會可以離去卻選擇留下，也表示她和馬素之間的恩情非比尋常。看來巴西都市裡頗為緊張的黑白關係，在空曠的沙漠裡卻是和諧恩愛的。現實生活中真正的母女Fernanda Montenegro 和 Fernanda Torres 在片中分飾早期的母親/女兒的晚年/中年的孫女，和青年時的女兒/年輕時的孫女。這樣的安排，產生了一種不可切割的臍帶關係，更加深了人物的孤寂和悲戚。

在一個沒有時鐘和日曆的沙海裡，時間是停滯的。如何使一個橫跨三代的故事，有清晰明確的時序進程，是導演安得魯恰威丁頓必須解決的問題。他用一群戰鬥機從空中劃過，和一輛吉普車留在地上的胎印，兩個極短的鏡頭，不但表述了巴西在不同時間裡的國際處境和政經情勢，也清楚的顯示了時代是在快速的改變之中。片子終結在回訪的瑪麗亞回答奧麗有關月亮的的疑問：「據說月亮上有很多沙」這句話對奧麗而言，真是莫大的安慰。如果一個上過月球的人所能見到的，也不過只是與她為伍了一輩子的沙子而已，她真是可以含笑而去了。

在13部“巴西的當代嚴選”項目中，有五部都和當地的治安有關。“危險新房客”講述中下階層的居民，一旦遇到惡鄰時的無助和恐懼。“編造自己的幸福”探討有名的巴西街童現況。“窗外的謊言”裡有一個作奸犯科的兒子，和一個無知的媽媽。“精銳部隊”描寫巴西的特警在教宗訪巴前清除毒梟的過程，是本次台北電影節的開幕片之一，它的導演荷西派迪夏在2002年拍的“174公車劫持事件”則是一部精彩的紀錄片，也在入選之列。

■《危險新房客》  圖片提供:台北電影節

看“174公車”一定會讓你想起1975年由艾爾帕西諾(Al Pacino)主演的“熱天午後”(Dog Day Afternoon)。這兩片都以一個綁架者的行為為主幹，他們都弄了一堆人質，但都不願意濫殺無辜。 兩者對事發後，社會給予他們的關注也一樣洋洋自得，只不過是前者的金錢訴求幾乎少到不值一提。在媒體開始挖掘綁架者的背景和動機之後，兩片的分野漸趨明顯。生在富裕而有著各種福利制度美國的艾爾帕西諾，為我們上演的是一齣充滿了追逐時尚的荒誕劇，而生在貧富不均的巴西年輕綁匪纳西蒙多，則有著令人鼻酸的成長經歷。五歲時就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刺死的他，之後自是被丟在里約的街頭自生自滅。有名的Candelaria教堂屠殺事件發生時，他目睹有著家人情誼的同伴被警察一一掃射，之後還成了沒有身份的黑人，唯一的一點溫暖來自於一個好心的教母。所以在纳西蒙多清醒的時候，他會承諾她，一定做出一件「用生命和未來換取短暫燃燒的榮耀」之事來。於是他在2000年的情人節那天，去劫持了一輛174號公車。這個由電視台現場直播了5個小時的事件，暴露的是警方資源不足，能力欠缺，政府政策輕忽搖擺，司法體系任意踐踏底層百姓和富人漠視貧窮的事實。

荷西派迪夏根據媒體的報導，重新採訪了當天被劫持的人質，讓他們可以選擇要或不要修正當時留在警方的證詞。另外值勤的警員、記者、街童、社工人員、社會學家、纳西蒙多的阿姨和教母，也都各有立場和觀點。導演基本上是同情綁架者的，但他對整件事採取的冷處理，顯示他不願意被指控有過度操縱之嫌。這部片子巴西人和非巴西人的觀影經驗應該大大不同，巴西人會藉著回憶，有更多的反省比較，非巴西人則從綁架者在車上的誇張表現，和相關人士的談話中，可以勾勒出一個比艾爾帕西諾在“熱天午後”裡那個虛構角色，還要鮮活悲慘的人物，而且整個過程充滿了張力。

■《174公車 》 圖片提供:台北電影節

“精銳部隊”無疑是本次電影節中力道最猛悍的一部電影。沿襲“174公車”的前例，導演荷西派迪夏的鏡頭依然關注執法的團隊，不過這次他的焦點可是放在訓練最嚴格，裝備最精良，行動力最高強的巴西BOPE上。BOPE和美國的SWAT相當，他的層級比里約州的軍事警察還要高一等，用的武器都是軍方作戰的東西，由於任務涉及保護敏感的政治性人物，像是教皇，所以被賦予格殺勿論、就地正法的權力。片子雖然到了後1/3的地方才把BOPE訓練和淘汰的過程呈現，但那段戲的確證實了這個隊伍之所以能如此彪悍而且效力驚人的原因。BOPE隊長預定的兩個接班人：一黑（André Matias）一白（Neto Gouveia）童年好友，黑的比白的不但更有理想，上進心也遠遠超過。可惜的是，編導並沒有細細著墨André末了不得不轉趨暴力的心理過程，反而把之前給予他的篇幅浪費了。André的法學院同學對他的反應，再次顯示巴西的上層社會，基本上對貧民窟所發生的事是既無知也不關心的。掃蕩毒梟大本營的高潮戲，有著和“174公車”一樣搖擺和即興的鏡頭。火力之強大，殺戮之慘烈，身歷其境到會令人擔心攝影師的安危。巴西的觀眾對這場激戰報以超過1000萬美金票房的掌聲，大概和一般警察的貪污無能，以及司法體系的不作為大有關係，在一個萬惡充斥的社會裡，只要惡被制裁了，手段如何暴虐是無須在意的。

■《精銳部隊》 圖片提供:威望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