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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電影節的印象 (下)

撰文者:汪瑩

電影節今年選了不少女導演的作品:像巴西焦點導演,拍“生命異旅”的蘇珊娜阿瑪拉,拍“美麗上海”的大陸導演彭小蓮,拍“沒有男人,女人更美”的詩琳娜夏特等都是。在觀摩項下有一部“奇蹟度假村”更是相當有趣。女導演潔西卡豪森(Jessica Hausner)是奧國人,但她用德、奧的資金拍了一部法語發音的電影,又在威尼斯影展得到費比西獎。

故事發生在法國西南的路德小鎮(片子的原名即為Lourdes)。這裡從1858年聖母顯靈之後,一直是天主教徒朝拜的聖地。平時只有1萬五千人居民的小鎮,到了朝拜季節,卻可以接待500萬信徒和觀光客。豪森的鏡頭在片子啟幕時就從高處鳥瞰了這樣的一個接待場面。藉著信徒入座吃早餐的機會,她介紹了這是一個馬爾他修道會負責的團體,主事的是資深護理工賽西里。朝拜的成員則有不少都坐在輪椅上,其中之一就是女主角克麗絲丁。克麗絲丁患有多重肌肉硬化症,頸部以下完全不能活動。服侍她的義工叫瑪麗亞,還有一個室友叫哈泰樂。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看到信徒們進巖穴去摸聖石,洗聖水浴,在祈福的禮拜上接受神父的摩頂,向神父告解。

這過程中,有關聖跡的傳言和聖跡的定義,開始在這群人中悄悄的傳佈。一對虔誠的母女,有過極短暫的喜悅,但會笑了的女兒,隨即又回復到頭都抬不起來的狀態。在行程的末段,賽西里昏倒在布置晚會的現場,露出她原是一個癌症患者,她的虔誠顯然並未帶來聖母的青睞。相反的,倒是克麗絲丁的手可以張開了,到了早上,她甚至可以站起來行走,並且正常得可以到台上去領回最佳朝拜者獎。這個結果,令劇中和劇外人都不免仔細思索聖跡的意義。克麗絲丁自始就不諱言她來參加這個活動,是因為唯有如此,她才有到處走走的機會。她還對男義工坦承,路德不如羅馬來得有文化。一個這麼不堅定的人,奇蹟竟然發生在她身上,那麼所謂聖母顯靈,到底是有因果關係的還是純屬偶然?何況告別晚會上,克麗絲丁在和男義工共舞之後又因為跛躓而不得不坐回輪椅之上,她的情況能否符合聖跡的定義,導演選擇懸而不決。

  豪森鏡頭下的“奇蹟度假村”是平靜安詳的。前半段她常用廣角靜止的方式來拍攝路德鎮,讓人物在大面積裡的移動來構圖。主角克麗絲丁靠著一頂無時不戴的紅帽子,隨時可以被觀眾指認。聖母像的藍白相間,也轉化到克麗絲丁的白襯衫、藍裙和藍毛衣上,兩者藍的色調、深淺、明暗都一模一樣。夜晚,豪森的鏡頭會在無意中帶到發藍的日光燈下,紀念品店裡賣的聖母像和掛飾。替信徒洗浴的義工們身上穿的深藍圍裙,在白幕後頭更是耀眼非常。除了馬爾他修道會制服上的亮紅之外,黑白藍三色,紮紮實實的構成了“奇”片色彩的基調。清冷的色系和整部片子的內斂情緒搭配得既貼切又完美。即令片子在底層,有瑪麗亞和克麗絲丁暗爭同一個男人的競賽,和企求聖跡病患之間的猜忌在醞釀著,所有人物的悲喜自始至終都是溫吞而壓抑的,就連克麗絲丁能夠站立的那個高潮時刻也不例外。Christine這個名字裡內含了基督(Christ)也很有意思。豪森似是有意藉著一個女子,來細審了由基督所代表的天主教裡,某一種信仰的實質意義。奇蹟到底存不存在,不很重要,但奇蹟對別無他望的某些信徒而言,卻是他們唯一的安慰。

 


《乘著光影去旅行》 圖片提供: 有得電影公司

入選的亞洲片中,也不乏可圈可點之作。20年前還以在鏡頭前活活的殺死一條牛來嚇煞觀眾的印尼電影,今年用“築夢少年隊來”代表。這部以農村少年成長經歷為題材的片子,是樸實而誠懇的。父親話不多但一再穿上最好的襯衫騎車來學校的舉動,感動了兒子,也感動了觀眾。馬來西亞片”初戀紅豆冰”描寫的年齡層比“築”片大了一些,所以愛情的比例更多。這裡與單戀的執著相平衡的,是大人們的恩恩怨怨。前者有愁,後者有恨。可是誰說這些人生的點點滴滴,不會像入口的紅豆冰一樣,隨著時間的消逝,都化得無影無蹤?初當導演的歌手阿牛,能一上場就留給觀眾許多悵然,值得期待。大陸片”東京審判”並非新作,但相對於只會寫情境和氣氛的年輕編導而言,它的對白之尖銳犀利,絕對值得學習。以色列片“黎巴嫩”有著比“精銳部隊”還要強大的張力。異於一向認為以色列國的生存是理所當然的以國政府,此片的編導,對於用殺戮來達到存在的目的,有著深切的懷疑和反省。臥倒在戰場,腸子流滿一地的驢子,一旦拉近,卻還有鼻息的一鏡,是筆者近年來看過最難忘的電影景象。佔了片子70%的戰車內灰黑系列,到末了和頭尾豔麗的向日葵相呼應時,產生了一種反諷和釋放同時存在的感受,非常的奇特。。


■《初戀紅豆冰 》圖片提供 : 甲上娛樂

“台北星期天”和西班牙與哥倫比亞合資拍攝的“幽靈情人”都碰觸到外勞的問題。後者的沈重和前者的詼諧形成了有趣的對比,並且更證實了前者的難能可貴。要把一個天生悲淒的東西荒唐可笑化,又不做得過火是要有一定功力的。何蔚庭如能在攝影打光等技術面上再講究一點,片子的成就當不僅此。令人失望的亞洲片居然來自於產量和質地都曾光鮮一時的日本。田中絹代專題中的“伊豆舞孃”,“宗方姊妹”和“映畫女優” 今天看來是既老舊又平凡的。新作“黑暗中的孩子們”更是連要害的邊都沒點到,徒然浪費了一個可以深挖的題目。倒是卡通片“東京鬼馬運動會”裡新創的比賽項目,還讓人看到了一些腦力激盪的成果。得到100萬電影節競賽首獎的“乘著光影旅行”在電影中有電影。由於李屏賓成就不凡,要能和他拍的片段匹配並不容易。所幸姜秀瓊和關本良都是天生有電影感的人,片子亦步亦趨的紀錄了李屏賓的行腳以及他和合作導演的互動。私領域裡,母親長年隔著距離的關懷和母子間短暫的相聚是最動人的。李是一個情緒不彰,說話平淡人,不過他在北歐迎接母親前來參加他的受獎典禮那場,被姜關二人捕個正著,還是很賺人眼淚的。紀錄片拍得如此自然順暢,得獎是實至名歸了。

 


■《台北星期天 》圖片提供:何蔚庭

在阮玲玉百歲冥誕的回顧展中,今年的電影節也做了一系列的創舉。其中以請台北市立交響樂團副團長陳樹熙作曲,由市交的五位獨奏家合奏,為默片“小玩意”現場配樂的活動最為特殊。默片放映中,有人配樂的作法在1920年代初期是常有的事。筆者在70年代末,在紐約的近代藝術博物館裡,看過一次D.W. Griffith拍攝的“一個國家的誕生”,就是由一位頭髮全白的老鋼琴家從頭至尾抬著頭,看著銀幕為它配樂的。它和“小玩意”不同之處,在於樂曲是滿的,銀幕上情緒的變化,由音樂本身的強弱、緩急和音符多寡的組成來分辨,而且搭配精準,沒有斷掉的感覺,無聲片因此道道地地的成了有聲片。陳樹熙的作品相反的則有不少留白的地方。他稱這種方式,叫電影和音樂的對話,兩者沒有從屬關係。可惜為電影作配樂,音樂的位階到底脫不了一個配字。陳先生又稱音樂的起迄點,未能恰恰落在和畫面等長的地方是現場感的表現也牽強了些。某些情境為了要讓音樂退居第二位,他大可以請大提琴拉一個長低音帶過,那會比驟然的死寂要少掉許多突兀的驚愕。不過台北市的各級單位,這次為了電影節而傾力相助的精神還是值得宣揚和稱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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