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者：by  Ryan

北村豐晴的35分鐘創作短片《愛你一萬年》最早是新聞局數位電視輔導金的案子之一，原先預定與另兩位北藝大夥伴蕭力修的《萬壽菊》、游智煒的《燃燒吧！機車》組成劇情長片《結束了嗎？還沒》，企圖以一個無厘頭但直接的主題貫串三個短篇故事（主人翁不約而同面臨相同的人生難題——結束了嗎），頗有效法當年新電影《光陰的故事》、《兒子的大玩偶》讓新銳創作人排排站一道練劍的意味，而電影人之間相互支援幕前幕後，題材全面年輕偶像化並找來可口的新演員盡量讓其吸引力，也是很正確的商業模式。不過由於《萬壽菊》與另兩部短片在調性上有些許差異，後來《愛你一萬年》反倒與彭之軒導演的《丘比特女孩》及游智煒《燃燒吧！機車》合稱「幸福三部曲」（有趣的是變成台藝大的場子），曾在誠品書店公開映演。

我一直沒機會看到北村豐晴先前的得獎短片《Formosa》，但我看過他另三部短片《洞》、《歐巴桑》、《遺產》，皆是活潑有趣並企圖打破刻板印象的綜藝式喜劇（令人想起同樣會搞笑也會拍片的北野武）。《愛你一萬年》顯然也有著類似的核心概念，來台十年的北村豐晴延續他對台日文化的趣味性觀察，不斷誇大化「台客」與「日本AV女優」兩個看似刻板的形象，加上本身僑生身份對於片中那種因為害怕抓不到，無法確定、穩當地擁有，而寧可先行放棄的微妙情緒掌控得宜，以及針對「性」這部份毫不扭捏的處理態度，令這段契約愛情從原先的妙趣橫生到最後的真情流露，與台灣偶像劇向來過度純愛的尺度、態度相較之下，顯得非比尋常。

短片《愛你一萬年》以租房子寫契約為開始，以另一張契約作為結束，形式與架構上相當整齊，很顯然協同編劇的簡士耕再度把《愛的麵包魂》那套全球在地化的公式套用至此，讓這部比照電影規格製作的短片既有趨勢劇的工整結構（三男三女）與精準節奏（男女兩方雙線交錯進行，沿用一般高概念劇本模式在最後才揭曉男女主角一見鍾情的瞬間，既白爛頑皮卻又浪漫到了極點），也有「消費」得非常高明的在地特色。例如擎天崗開誠佈公那場關鍵戲，即勾起了曾在台北年輕過的我這一輩人的某種鄉愁記憶，那般傻傻天真、一心一意相信真愛無敵的熱情……；又例如片中一場戲將台客念著淫穢日文與日本女友念著鄭愁予的《過客》相互交錯，有意無意的指涉與對照耐人尋味。男女雙方由性、由愛、而生活、而認同的交往方式中，那些小小幽默、小小摩擦與大辣辣的荒謬可悲與無奈，也因此在故事尾聲逐漸累積而噴發出濃郁的情感力量，瀰漫著一股白爛但又無比動人的浪漫。

遺憾的是，北村豐晴在這部短片裡所構建出來的迷人小宇宙，到了電影版《愛你一萬年》中，卻是徹底崩毀。這部電影版是不折不扣的「後海角年代」作品，獲九十七年度新人組七百萬輔導金及九十八年度台中市政府拍片補助金兩百五十萬，不但特地前往北村豐晴故鄉滋賀縣出外景，還禮聘以《頤和園》豔驚國際影壇的中國女星郝蕾助陣，企圖將「後海角年代」最時興的地方政府推動影視業務行銷觀光（烏日啤酒廠、浮現空間(老諾)PUB、台中創意園區）與焦雄屏近年極力鼓吹的愛情小品跨國合製（台、日、中）模式一網打盡，可說是焦雄屏繼《愛你愛我》、《藍色大門》、《五月之戀》、《聽說》之後，再一次探測大眾電影市場的愛情力作。電影版《愛你一萬年》除了演員卡司全面更新之外，還找了《殺人計畫》編劇林純華（所執導動畫短片《給母親》曾獲金穗獎肯定、也參與偶像劇《美味關係》編劇）來擔任劇本協力，可惜電影版非但沒有短片版來得驚喜，甚至可說是焦雄屏近年所監製，成績最糟糕的作品。

短片版劇本的架構與形式為因應電影版片長，勢必得塞進雜七雜八的前言後話、相關細節轉折及搞笑橋段，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必要處置，關鍵在於短片版中那無比可貴的「拼貼出來的原創精神」的徹底蒸發，令電影版不過是另一部咀嚼起來平淡無味的庸俗愛情喜劇而已。所謂「拼貼出來的原創精神」，我指的是短片版《愛你一萬年》之所以令我眼睛一亮，在於北村豐晴與簡士耕在短片版中玩得非常開、非常靈活，台客與日本女友之間令人臉紅心跳的情色對話及與「性」相關的各樣符號的刻意被樣板化、遭物化，於是與他們之間看似速成只為解決欲望實則再老梗、再純情不過的愛情基礎，被神奇拼貼出一種突梯、充滿強烈反差、甚至閃爍著一種怪異卻原創風采的對話狀態。我本期待電影版《愛你一萬年》會成為台劇史上絕無僅有的《親親小爸》之後的再一次靈．光．乍．現，如今電影版卻徹底冷卻了我腦內過份炙熱的想像。

電影版增加了不少篇幅去勾勒女主角橘子在日本滋賀縣的生活，那是個充滿歷史故事的地方，同時也是北村豐晴的故鄉，去那邊出外景既是為了交待橘子來台的前因後果，還可順勢透過日本鄉村的湖光山色及橘子父母的質樸生活來傳達在台灣的橘子的心內鄉愁，進而厚實、堅定她所做的每個人生抉擇，自有其必要性。不過電影版的開場顯得冗長，節奏掌控相當有問題，身在滋賀的橘子面對未婚夫求婚那種幾乎要窒息的鬱悶感，傳達得實在缺乏共鳴，於是她的出走與後續來自家鄉父母的無限支持，遂缺乏一種更緊密的情感連結。

再者，電影版的劇本顯然仍處於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尷尬之中。短片有短片應有的格局、架構與節奏，然而拉長成為劇情長片卻因加料太多而喪失原先湯頭的美味，可就真得不償失了。北村豐晴（或說是焦雄屏）勇氣十足啟用仔仔周渝民擔綱男主角，卻又不忍心把帥氣得仔仔改造成短片版中精蟲沖腦不拘小節的可愛台客（大概是怕得罪眾多女性粉絲而流失市場），結果只是意思意思讓仔仔學「阿嘉」范逸臣蓄鬍扮頹廢搖滾歌手，眼睛張得大大地扮無辜吸睛，短片版中「台客」與「AV女優」由性而愛的美好交流精神流失淨盡，殊為可惜。當然要重新詮釋這段跨國戀曲、重新打造男女主角的性格外貌與身份背景也沒關係，但是電影版中所流露《我的野蠻女友》、《交響情人夢》等女強男弱公式化的愛與救贖（男生等待女生救援），未免令人倍感不耐。這不是老不老梗的問題，而是創作核心有無的問題。男主角奇峰對於唱〈愛你一萬年〉的心病、對於騎車的恐懼、對於愛情的優柔游移，怕黑又缺乏安全感的怯懦、以至面對桃子走後空空的自己而決意變強大的為愛改變，每個衝擊、進化的步驟委實缺乏說服力與共鳴，我真的完全感受不到，這兩個人因為愛情而做出改變當下的決定，那閃閃發亮的動人瞬間。

就更別提電影版中的配角有多麼龍套，置入性行銷有多麼勉強尷尬（尤其幫金主之一的台中行銷太陽餅那部份），王月飾演的中文班老師與那群一點功能性也達不到的歪果忍有多麼無趣，最後奇峰那身俗到最高點的粉紅色西裝一丁點「為愛而穿」的一心一意也沒，還有還有別忘了中國當代最好的女星郝蕾在片中被浪費成什麼模樣（繼《基因決定我愛你》的余男後又一受害者）……，總不能為了兼顧中國資金、市場就胡亂塞個如雞肋般的東西進來吧，這對於演員、對於創作者，實際上都是種折損啊！

《愛你一萬年》在它的企劃案上明白表示企圖以神經喜劇（Screwball Comedy）方式敘述兩個文化差異極大的男女雙方如何透過戀愛而消弭各自的偏見，可惜電影版的最終表現，證明它與所謂「神經喜劇」的距離至少還有一萬英呎之遙。這是一次含糊、搞不清楚狀況的自我折損。期許這部電影中所有幕前、幕後人員，今後還請繼續努力！也順帶期許剛獲九十九年度輔導金的《愛的麵包魂》跳坑前務必謹慎思考電影版與當初「人生劇展」電視電影版的區隔，謹記《愛你一萬年》的慘痛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