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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談堤幸彥執導的電影版《20世紀少年》三部曲,我總覺得自己處於一個尷尬的位置。當初因為實在沒耐性一一追完二十幾本漫畫,所以看了五六本之後就開始跳著翻,然後直接進攻最後三本。老實說,我是被如此熱血少年漫畫裡的宇宙設定給深深吸引的,也因此即便電影版拍得很不怎麼樣,我還是能夠輕易憑著腦海中早已穩固建構起來的基模,輕易對號入座,直接忽略電影版過度冗長又缺乏足夠脈絡解釋各種人事物層次轉折與動機邏輯的缺陷(畢竟這樣的架構還是比較適合改編成連續劇),從而獲得一份感動。
這三部曲最令人滿意的部份,莫過於連童星、次要性角色都令人眼睛一亮的選角。至於導演表現只能說是差強人意,事實上我個人心中最合適的人選是導過《Always幸福的三丁目》的山崎貴夫妻檔,山崎貴與同樣身兼編導的老婆佐藤嗣麻子(代表作則是《K-20:怪人二十面向)長期與ROBOT公司(株式会社ロボット,ROBOT COMMUNICATIONS, INC.,曾出品包括《記住我青蜥魔》、《死神的精準度》等)合作,這間公司出品的電影風格包羅萬象,但內在核心皆隱隱傳達一種只可意會的「日本價值」(讓我想起美國的夢工廠DreamWorks),即便過份政治正確、過份積極正向,卻不至流於保守陳腐,自有一套屬於他們民族的中心思想與邏輯解釋。不過以上人選畢竟只是我的個人腦內劇場,電影版《20世紀少年》三部曲最後既然落到堤幸彥手中,出品人與監製自有他們的考量。可惜的是,這般宏觀格局並非堤幸彥所擅長,而他過去執導日劇時的那種躍動性與靈活度也未能在這三部曲中再上一層樓,或許是這個Project實在太過巨大超出他所能承擔的極限,以致他處理起來顯得有點綁手綁腳,大型場面尤其嚴重洩漏他的力有未逮(最終章那場音樂祭拍得甚差)。
不過這三部曲最耐人尋味的幕後陣容,其實是編劇組成,分別是福田靖(第一章)、長崎尚志(第一章、第二章、最終章)、渡邊雄介(第一章、第二章)與浦澤直樹自己(第一章、最終章)。我可以理解如此長度要濃縮成約莫七小時的電影版而必須犧牲多少有趣動人的細節,我同樣可以接受如此多的登場人物受限篇幅與重要性(必須交待劇情)而必須淪為龍套的處理,也因此,那些在原著中別出心裁的美妙設定與種種對照、或者魅力無窮的小故事小宇宙在電影版中一閃而逝甚至無疾而終,令我猛然想起金庸小說的電影化,比起來《20世紀少年》相對困難指數還要更高哩。我承認,原先自己只是抱著把電影版劇情「走完」的心態來看這套三部曲,想知道電影版結局的更動有多大,然而在看完最終章之後,我真的能夠理解(並被說服),為什麼浦澤直樹為什麼再度跳下來自己編劇,想必他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心血不會被其他人給誤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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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畫中,定清、福平、勝保都是帶面具的人。福平只是勝保在賢知面前的偽裝。福平模仿賢知;勝保先是模仿定清後來又模仿福平,這種模仿的模仿,源於一種對於霸凌、弱者也分階級的批判。電影版將定清這個角色一整個邊緣化,將福平的設定徹底虛無化(有提到他,但小學五年級就死了),再將福平的角色性格同時注入勝保的性格中,我還頗贊同這樣的安排。對於沒看過原著的觀眾來說,這並非只是為了與漫畫版結局做出區隔的市場考量,之所以如此取捨、更動,除了為解決冗長篇幅下枝微末節過度紛雜的難以連貫,也更為集中凝聚地強調、貫徹勝保此角的悲劇性格(並避免定清、福平兩人的存在分散了焦點),這是從另一種角度但並未悖離浦澤直樹核心設定的解讀方式,我以為是相當符合電影節奏、具有「電影感」的成功改編。
電影版那關鍵性的最後十分鐘,出現在尾聲音樂祭與演出幕後名單走完之後,與其說它是個後話,不如將它視為整個故事的「前導」—— 即便這只是出現在虛擬遊戲中的,非常超現實的十分鐘。它其實是個完整的短片,堤幸彥在此重現他在《明日的記憶》中那般充滿魅力又厚重的煽情影像敘事,而兩名童星與兩名少年演員的表現更是趨近完美。
所有悲劇在追本溯源之後,終須歸結於幼年賢知的缺乏勇氣認錯,無論漫畫原作還是改編過後的電影版三部曲,其核心逐漸凝聚在賢知意識到「是自己製造了『朋友』」後的真.誠.自.省。「朋友」不只是福平與勝保,其實它是一個缺乏理解的、虛幻的、被誤導的悲劇性集合體,也因此「朋友」的精神後來又傳到敷島教授女兒身上,孤獨與不被理解,形成了「朋友」,也就是執念,猶如病毒一般傳播下去。另一方面,伴隨「朋友」的「精神不滅」而不斷連鎖反應的「賢知的自省」也在漫畫最後兩冊中逐漸擴散開來,例如神乃對於自己過度自信於自身超能力而決意籌辦音樂祭將萬民聚集起來逃避世界末日,卻沒預料到這樣一意孤行差點就落入勝保的算計之中的一番反省(畢竟這時的「朋友」並非她生父福平,以致無法預測這位冒牌朋友的想法),例如被蝶野將平抓起來的山崎長官憶及自己當初對於蝶野的外公的莫名嫉妒與心態不平衡(這段電影版沒拍出來實在可惜)時的片刻真情,甚至萬丈目胤舟殘留於虛擬遊戲中的意識,也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悖離何其簡單的小人物成名幻夢悔恨不已……。
我以為,浦澤直樹有意無意藉著這些不同世代人物(多屬上個世代)的連串自省,將整個故事的格局提升成為一個屬於日本戰後世代的懺悔錄。所以,《20/21世紀少年》絕非一般描述熱血夥伴關係的少年漫公式之下的英雄搖滾科幻故事,它其實是非常反英雄(沒有預期的最後英雄式的熱血決戰高潮)的務實與理性,以自身為起點,開始省思幼時不成熟的幼稚理想所導致的連串錯誤效應(所以賢知沒有在音樂祭唱歌,甚至對神乃說出「我不是妳想的那種人」)。追根究底,它其實導引著我們航向那質疑自我存在╱虛無的大哉問呀!如此核心命題,令我想起了英國電影《贖罪》(Atonement),個人的悲劇與民族的悲劇甚至全球宇宙的悲劇,其實往往源於看似微不足道、甚至無心的個人之過,然而我們始終願意相信那隱藏於人性縫隙之間的真與美,於是我們企盼著種種再虛幻不過的「重新開始」,那源於我們對於往昔錯誤在承認醒悟之後的企圖彌補。
在漫畫版中,賢知歷經波折,才終於藉由虛擬遊戲方式找出兒時秘密基地,在那個「原點」與賢知一派夥伴合力解除全球危機,原來這是屬於他們的「成年禮」。歷經這場洗禮,賢知才能夠以一種成熟而寬容的思維,看待永遠「拒絕」成長的勝保,以更超然的心態看待這個怪胎,理解勝保對於自我存在(被記住名字、臉孔)、被關懷、被親近、被重視、被認同的渴望。事實上,賢知雖然早已對實體世界中「以福平身份現身」的「勝保本人」鄭重道歉過(勝保死前仍念茲在茲地提醒他莫忘過去「錯誤」),然而他仍堅持進入虛擬遊戲(其實也有點類似《哈利波特3:阿茲卡班的逃犯》〔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時空轉換),逼著「過去的自己」再度對「過去的勝保」表達歉意(與現實世界的道歉對照),我以為這是(相較於前面所提賢知一派共同解決世界危機)更重要的一個關鍵性動作 —— 賢知確實「長大成人」的證明。
悔恨之後,開始進行積極的補救動作,這仍是十足的、慣見的日本核心價值與思維。也許這十分鐘並無能涵蓋蒲澤直樹原著圓圈般的深刻宇宙觀,但是不可否認電影版這最後的十分鐘確實有摧枯拉朽的驚人魔力(道理等同《哈利波特4:火盃的考驗》〔Harry Potter and the Goblet of Fire〕),傳遞出一種非常真誠的揪心情感,懇切地對日本上個世代完成一番驚人的英雄╱反英雄論述。
於是,即便電影版《20世紀少年》三部曲的整體成績與原著天差地遠,但因為堤幸彥與蒲澤直樹在最後十分鐘成功詮釋了這撼動人心的源頭,藉由正視日本的過去而遙望它的未來,我以為仍有其可貴之處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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