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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vs.「天堂」
國民戲院是一年四檔,這剛好是今年的最後一檔,因為自己平時就很喜歡地下電影,在別的影展也一直希望能做這類的影片,何不就真的做一次。但因為是國民戲院,所以我等於給了自己一個難題:「如何做一個地下電影影展,但不能放任何一部地下電影。」在台灣我們常常覺得一部電影是好是壞很絕對,但對我來說一部電影好的部分可能只是其中一段,它或許是不完美的,但這些不完美或許在整個電影史中卻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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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皮頭》Eraserhead |
影展一開始是用這樣的思考去發展,想到的電影很多,但慢慢還是篩選掉許多,選片的標準不是「題材」上的「地下」,而比較是在「形式」、「敘事」或是「拍片技法」上不一樣的影片。「地下電影」被紐約派的藝術家使用,或是東歐也有所謂的「少數電影」,意思大致相同,都是指這些作品不願意使用主流電影所使用的語言,不過這種情形到了昆汀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和米拉麥克斯(Miramax)出現時有所改變。這些原本代表小眾,和大公司對抗的導演、公司,最後也變成了主流。所以在這裡「地下天堂」的意思是:某種的地下電影。一旦電影進入主流後就必須用符合主流的條件講主流的故事,於是這些原本拒絕迎合觀眾的導演進到主流後有了一個新現象:「如何把地下電影的元素帶進主流電影,而又必須將地下的元素浮現出來。」好比大衛林區(David
Lynch),從《橡皮頭》(Eraserhead,1977)到之後的《雙峰》(Twin
Peaks),他其實已經進入到主流,但當他握有更多拍片資源、更好的條件時,他還是一直嘗試要踏出來;侯孝賢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他早期的電影是商業片,到了《風櫃來的人》時也還沒有拒絕跟觀眾溝通,但等到他能控制資金、玩自己想要的東西時,他選擇拍《珈琲時光》這樣的電影,幾乎不考慮觀眾。這一點是很有趣的,如何在體制內拍片、跟體制玩,但不拍符合體制需要的作品。因為即使區分商業或藝術,絕大部分的影片都是計算出來的,只是帶著藝術氣質的商業電影,這和真正具原創性的電影差距是很大的。
地下電影是打破主流的,所以我在某種程度也希望能打破地下電影的定義,儘管地下電影和實驗電影在美學上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但對我來說有一樣東西是一樣的,就是它的「精神」。因此我刻意將範疇拉大,放了某些影片差距是很大的,想看看每個領域的導演到底帶了什麼東西進來。
Cult Film和地下電影
理論上「地下電影」不等於「cult film」,但很多「地下電影」最終變成了「cult film」。比如說肯尼斯安格(Kenneth
Anger)與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他們的影片不會考慮觀眾,但卻被後來的影迷視為「儀式電影」。有些導演在拍片前,某種程度上或許是帶著挑釁的企圖,而拍出了不一樣的東西,好比高達早期的一些作品;但有些導演則不太清楚自己要講的東西是什麼,在摸索當中也沒有找到可以模仿的對象,於是他們嘗試用自己的語言講故事,所以儘管拍出來的東西可能很生澀,但這種既要進入體制又抗拒體制的作品,是我所感興趣的。
也有許多cult film在拍攝當初其實並沒有這樣的意圖,比如《洛基恐怖秀》(The 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1975),它的敘事令人無法理解,但卻大受歡迎,觀眾甚至會用同樂會的方式來欣賞。這其實也說明了,這樣的東西從原本並不是一種語言,後來卻發展、被開發成了一種語言。我比較不在乎電影後來的發展,而在乎它早先的目的,我們如何找到這個東西,如何以小朋友的方式在探討大人的世界。
關於「地下天堂」影展
本次影展中的作品有些是我本來就喜歡的,後來發現也很合適放在節目當中,比如說勞勃阿特曼的《秘密的榮耀》(Secret
Honor)。阿特曼很善於玩弄體制,在他的電影中總是可以看到很多人,我覺得他是在好萊塢出現過所謂大型戰爭片,如《賓漢》(Ben-Hur,1959)以後,少數可以不用龐大機制,而拍出有很多角色、敘事線很複雜的的導演。
但《秘密的榮耀》很特別,只有一個演員被關在房間,房間裡充滿了螢幕,是很典型「video
art」的概念。一個人進到空間中,人又被空間反射出來,逼迫你去思考自己的存在,在西方的觀念中,你的存在、你的獨特性被別人肯定,自己才找到存在的價值。在電影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阿特曼將自己已經會的東西捨棄,而去做新的嘗試,試圖找尋離自己更遠的東西,看看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他不僅在破壞體制,也在破壞他自己。將地下電影放入體制,一定會產生一些改變,對地下電影造成破壞性,但這樣的破壞性,卻能將地下電影帶往新的方向,同時造成對主流和地下電影兩邊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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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殺手》Office
Killer(台灣電影文化協會提供) |
■《日日夜夜》Day
Night Day Night(台灣電影文化協會提供) |
我同時也選了許多不同領域的導演,比如說《辦公室殺手》(Office
Killer)的辛蒂雪曼。這部電影經過時間沉澱後,那些拍得比較不好的部分,在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看到她對很多事情的質疑,比如說整個西方世界為何要從別人的眼光來看自己才能獲得肯定,她在影像上一直在尋找這樣的東西。《陰影》(Sombre)的導演菲利普貢迪厄原本是實驗電影導演,同時也做裝置藝術。他的電影會出現實驗電影的鏡頭,故事是講一個連續殺人狂,但你若帶著固有的想法去看,你會發現和你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在視覺上、聽覺上會讓觀眾有:「你到底要帶我去那裡?」的感覺。《日日夜夜》(Day
Night Day
Night)的導演朱力雅羅提原本也是一個做裝置藝術的藝術家,電影描述一個小女生炸彈客,一般主流電影一定會把重點放在她的心理層面,但這部電影卻不一樣。裡面聲音是很重要的元素,透過許多細節,讓觀眾能感受到小女孩內心的恐懼不安,這種拍攝方法是主流電影所缺乏的,像是在主流框架中開啟了某些洞與可能性,讓一些氧氣能進入到僵化的電影體制中。
《巴黎公社》(La Commune (Paris,
1871))應該是本次影展裡面最偏的一部作品,一般的觀眾可能覺得要對政治感興趣才會看這部片,其實並不然。導演彼得沃特金斯在英國很有名,他曾寫過一本抨擊媒體操控觀眾的書。這部電影很有舞台劇效果,場景是搭出來的,但它同時也在打破舞台中的唯一視線,你可以很清楚看到攝影機運動,這樣的結合,讓觀眾覺得攝影機像是現今的電視,無孔不入。跟一般的革命電影讓觀眾覺得自己是革命的一份子不同,它讓你體認到體制是多麼強的捍衛,自由幾乎是不可能的,是非常很少有的觀影經驗。
亞洲影片的獨特性
亞洲片的部分,我們可以先聊聊阿比查朋的《鐵雞諜網種情花》(The Adventure of Iron
Pussy)。阿比查朋的電影給人的感覺一向很悶,帶有一種凝視的特質。我第一次看到《鐵》片是在瑞士,而且導演就坐在我旁邊,後來我得知他最新的作品在泰國遭禁,許多法國團體甚至為他請願、聲援,於是之後在台灣訪問他時,我問到關於新片中和宗教對抗的部分是刻意的嗎?導演說當然不是,他自己也覺得很無辜。這跟我們理解的導演差距很大,也符合《鐵》片給我的感覺。導演可以拍一個很激進的電影,但他也可以拍得很嘲諷、搞笑,很貼近觀眾。不過當你看他的電影會發笑的時候,證明你是帶著某種電影知識而來,才懂他的笑料,所以當他貼近你的時候,其實也是要瓦解你所認知的電影模式。
再提到河瀨直美,我喜歡她的主要原因,是她違反了很多電影鐵律,尤其是拍紀錄片時,她近乎自溺、暴露隱私的方式,常令人覺得不舒服。例如像《擁抱》(Embracing),她拍父親離家出走、找尋的過程,她也常在影像中留下某種空的位置,這是主流電影不會有的。而在《追憶的舞蹈》(Letter
from a Yellow Cherry
Blossom,2003)中,她拍攝一個垂死的攝影師朋友,她的鏡頭肆無忌憚地貼著對方,令人難以忍受;河瀨可以將沒有生命的攝影機變成與陌生人情感的中介,是非常特別的。
「數位」媒材會影響地下電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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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的漫遊》Honor
of the Knights(台灣電影文化協會提供) |
可以用《騎士的漫遊》(Honor of the
Knights)來談數位和地下電影。法國電影筆記雜誌曾經用六頁篇幅來介紹亞伯塞拉的第一部電影《騎士的漫遊》,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從故事改編《唐吉訶德》到服裝,看起來都很正經,但這部電影真的很怪,完全是兩個無所事事的人在一個地方而已。不過看了訪談介紹後,才知道這部片和之前放過的《青春向前行》(Colossal
Youth,2006)使用的是同一部數位攝影機,但《青》經過了許多後製處理,和本片完全呈現數位效果的感覺差很多。本片幾乎沒有故事可言,但它的顏色、質感確實有一種魔力,透過數位,透過這種粗糙、缺陷,達到一般影片達不到的一種凝視狀態,帶領觀眾進入另一種世界。這也是高達曾在接受訪問時說過:「他受夠了人們讚美數位化的好跟自由,重點不是自由,而是你要用自由作什麼。」如同《騎》片,藉由數位的本質,以一種不完美的機制進入到某種觀看的狀態,這才是在其他媒介中不能得到的。
地下電影與台灣電影
其實想做這個節目,也是想講清楚一些目前台灣年輕導演的問題。有很長一段時間大家都在怪「新電影」將台灣電影帶入死胡同,那時候,台灣導演還曾發表過一篇「另一種電影」的文章。慢慢地,台灣許多新導演會拍些很自溺、堅持不願意和觀眾溝通的電影。新電影之後,台灣電影停滯在拍一種自我堅持是藝術電影的電影,逐漸造成無法得到觀眾認同,國外影展也慢慢失去興趣的景況。許多台灣導演覺得環境很苦,沒有資源;但其實原創、藝術並非苦悶地拘泥在自己的堅持裡面,而是在某種苦悶跟堅持中去尋找出路,動力是很重要的,而非堅持跟自我設限。所以我想,要如何透過一個影展去告訴大家,你可以很偏、可以很不照顧觀眾,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但當你什麼都放棄時,就是要破壞鐵律,而不是一方面堅持不拍主流電影,但卻又跟隨著某種規範。電影應該要留下「不滿足」的精神,傳遞訊息給觀眾,並不是一味地取悅觀眾。「藝術」應該是要嘗試想做的事情並努力做做看,如此我們才能從中看到發現的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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