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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談今年的「台北電影獎」劇情類影片,是一個很吊詭的結果。因為無論長、短片,今年的質、量都是難得一見的超高水平;但意外的是今年比賽規則突如其來的大地震,讓電影獎失去原有在給獎方式與精神上的良善美意。今年台北電影獎邁向十歲。主辦單位未循十週年的紀念性質,試著舉辦任何相關的慶祝或紀念活動,反而是大幅修改整個電影獎的遊戲規則,使得以往九屆以來漸漸累積獎勵「年輕、獨立、非主流」的初衷精神,幾乎消失殆盡。
新的競賽規則,將整個台北電影獎的競賽大塊區分為「劇情長片」與「其他類別」兩大部份,最受矚目的「百萬首獎」變成只有劇情長片可以角逐;甚至其他獎勵工作人員與演員的「特別獎」,也成為獨厚劇情長片的錦上添花。這樣的安排顯然是將以往大放異彩的紀錄片、實驗片、動畫片與劇情短片,幾乎全被編派到邊陲的附屬地位。尤其實驗片甚至莫名地被忽略不見,究竟是該類目取消,還是完全「從缺」?更是完全沒有一個合理的交代與解釋,這對實驗電影工作者來說,簡直是莫大的屈辱。
過去不拘形式、不分長短,將所有台灣影片都放置在同一個平台角逐百萬首獎的「台北電影獎」,今年已不再擁有這個獨一無二、特色鮮明的標誌。當百萬首獎僅剩劇情長片可以角逐之際,即表示這個十年有成的影展,又回歸到最古早的邏輯:只凸顯鼓勵原本資源、曝光度與話題性就在最高位階的劇情長片,不再有過去短片、紀錄片甚至實驗片也可能因勝在創意而勇奪百萬首獎的特色。而本屆影展還同時增加「最佳男女演員」、「最佳導演」等各部門的個人獎項,且同樣只有劇情長片能得獎,分明像在與年底的金馬獎靠攏或抗衡,不但沒有區隔,甚至更讓過去靈活配置獎項、打破隔閡鼓勵新秀的獎項特色,瞬間瓦解。
在初審篩選之後,今年共有十部劇情長片入圍競爭百萬首獎,從這十部片的成績來看,似乎國片已有振衰起蔽之勢。但其實台灣電影市場的現狀眾所周知,今年的繁花盛開,不代表明年一定花團錦簇。今年卡在兩年輔導金作品交片的關頭,因此電影節的「時間點」佔了便宜,可堪角逐的長片比前兩年明顯增多;萬一明年的劇情長片青黃不接,那麼增加一大堆獎項、獨厚劇情長片競賽百萬大獎的競賽規則,卻極有可能會面臨僅剩寥寥幾部足以入圍角逐的尷尬局面。關於今年忽然大幅改動的電影獎比賽規則,究竟是否真的適切合宜?主辦的台北市文化局似乎應該多傾聽業界底層的聲音,再重新深思熟慮一番。
短片意外精彩
談到這裡,我忍不住要「反骨」而行,從劇情短片開始談起。今年的短片入圍十部,類型多元、素質整齊,從經驗豐富的長片老手到學生作品,都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驚豔結果。
何蔚庭的《夏午》是企圖心最大、形式上最風格化的一部。十八分鐘的篇幅,運用黑白攝影的奇詭氛圍,讓一個夏天午後、兩女一男共處一輛車中的緊張關係,近乎達到一種近逼觀者心靈的精準程度。尤其全片只用五個鏡頭,幾乎完美執行讓人驚呼不可思議的場面調度功力,盡現何蔚庭對影像處理的敏銳與膽識。《夏午》的成績比前作《呼吸》再上層樓,也令人更期待他接下來的長片計劃。
最後獲得最佳短片獎的《天黑》也是入圍片中的佼佼者,實至名歸。紀錄片出身的導演張榮吉,巧妙揉合紀實訪問與虛構情節的手法,將一個盲眼男孩與失戀女孩的相識交心,拍得深刻動人;而透過影像上的細膩、音樂歌曲運用上的高度張力,《天黑》更成功地將故事中這段美麗的友誼,昇華成對於生命的體悟與感動。旅法導演郭承衢的《闔家觀賞》,則是另一個在短片上的大膽嘗試,透過一家三口與一位陌生法國男子的互動,前半段在諷刺台灣家庭生活的寫實基調上,強烈地引起觀眾的發笑與共鳴;後半段則倏忽直下給人意想不到的轉
折,努力在短小篇幅中做出最大程度的起伏張力。尤其對台灣社會與家庭生活的細膩觀察,更有以小窺大的深厚力道。
■《天黑》
《女力》與《夏天》同樣來自兩位經驗豐富的創作者。陳映蓉在《女力》裡大量諧仿瓊瑤三廳電影等多種復古類型,逗趣反諷女強男弱的性別議題,雖然有些許段落的執行度參差不齊,但這部趣味橫生的短片,再度盡情發揮了她擅長的喜劇天賦。夏紹虞的《夏天》以一對衝浪情侶的消長關係,點明男女之間難以言喻的天性差異,幽微的心理描寫誠實、精準,讓人心領神會。
由製片人轉戰導演一職的莊景燊,則在《愛瑪的晚宴》裡運用華麗浮誇的視覺設計,講述一對恐怖而扭曲的父女關係,刻意誇張矯情的旁白,正合乎其人物主題的病態心理。而《光之夏》也是另一部運用黑白攝影塑造氛圍的作品,描寫小男孩與阿嬤之間的奇妙夏日,虛實與夢境恣意交錯,即使某些枝節流暢度不足,但仍在形式的運用上有其迷人之處;梅芳極為生活化的表演節奏,更為電影增色加分。《勾引》則運用美食的記憶,講述一段逝去的戀情,故事本身很有創意,但演員表演上的調性相差太多,讓幾場關鍵戲裡的情緒與幻覺都明顯失焦,為全片本應浪漫的基調,打了不少折扣。
兩部學生作品也有不錯成績。《少年不戴花》藉男孩頭髮的「自然鬈」,比喻性向上的曖昧不定,兩男一女之間的暗潮洶湧,甚至比《盛夏光年》要來得勇敢而深刻。帶點文藝腔的對白是小小瑕疵,但已遠遠超越一般學生電影的生澀膚淺。至於《邱比特女孩》則是勝在題材上的可愛討喜,整體來說仍僅有電視劇的格局成績,明顯地比較欠缺電影感。

■《少年不戴花》
長片質量皆眾
回到長片部份,今年入圍的十部,就類型、題材與手法來看,彼此之間的區隔與差異甚大。在質量皆眾、風格多元的情況下,加上有不少是新銳導演的作品,今年繳出的這張國片成績單,感覺上已有欣欣向榮的曙光出現。
李康生《幫幫我愛神》相承蔡明亮的寫實路線,直指華麗表象內的乾涸心靈;張作驥的《蝴蝶》延續他對黑道悲劇人物的描摹,但更見悲觀黑暗,甚至已找不到救贖的力量;鄭文堂以《夏天的尾巴》初探青春世代的奔放灑脫,更帶出女兒鄭宜農的音樂與表演潛力;鈕承澤在處女作《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中,從台灣導演在創作上的尷尬處境出發,引入最後自己內在的檢視省思;而陳芯宜的《流浪神狗人》則是以三段式的小人物故事,彼此環環相扣、綿密交織,透析出作者對於天、地、人之間的哲學觀察。這五部從去年中就開始陸續曝光的影片,持續在今年挺進入圍片單裡,本文就不再特別詳細介紹。
與影展同時間在戲院上映的《九降風》,以九○年代高中校園為背景,帶有導演個人的懷舊風格,描寫新竹九個高中生畢業前夕的生活。敘事流暢、影像沈穩,以「職棒」作為青春流逝與變質的象徵,《九降風》並將男性同儕間那種看似牢不可破、其實又異常脆弱的友誼,做出細膩敏銳的挖掘。導演林書宇繼《海巡尖兵》後,再度展現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大將之風。同樣讓人大聲叫好的,還有已在電視圈奮鬥多年的楊雅喆,也在今年交出首張大銀幕的成績單《囧男孩》,透過兩個頑皮男孩的生活切片,帶領觀眾回看童真歲月的天真想像。雖然電影的三段式結構,確實露出了些許生硬的痕跡;但他對兒童演員的指導,貼近角色生活細節的從容自如,成功拍出台灣久未出現的兒童電影典範,並在豐富逗趣的童稚元素裡,亦能清楚瞥見成人觀點的高度與思維。
■《囧男孩》
在《刺青》的商業成功之後,「女同志」題材不再是冷門不可觸碰的票房毒藥,反而漸成顯學。李啟源的《亂青春》與陳宏一的《花吃了那女孩》同樣以女女戀情作為主題,也都以輕巧的故事為本,試圖開展出更大的格局。《亂青春》以三女一男的情愛關係為經緯,拉出幾段關係之間的因果,大膽打破既定的線性結構,讓敘事與影像間的必然性出現曖昧、甚至拉扯,不到電影後段,很難抽絲剝繭出真正的全貌。特別在影像、音樂上的突出,自立一格,展現高度自信。《花吃了那女孩》則是四段女女愛情故事組成,由簡而繁,力圖展現多種樣貌。廣告出身的陳宏一在影像與視覺部份玩得過癮,可惜當影片充斥著過於飽滿的各式類型歌曲之際,其實也突顯了劇本與人物型塑上的薄弱與內虛。
最後談的是百萬首獎得主《海角七號》。經驗豐富的魏德聖擱下史詩計劃《賽德克巴萊》,改拍一個以墾丁為背景的愛情童話。憤怒搖滾青年碰上鬱鬱不得志的日本女孩,透過烏合之眾組成樂團的爆笑過程,再映襯1940年代一段沒有結果的異國戀曲,形成了《海角七號》的故事結構。憑著蠻幹實幹的「傻勁」,魏德聖努力在台灣完成一個近乎不可能的任務,讓《海角七號》夾雜浪漫與鄉土幽默,堆砌出平易近人的通俗劇魅力,受到了評審肯定。
■《海角七號》
老實說,我認為影片本身尚需修飾,尤其前半段多線人物的鋪陳過於冗長,而且些許凌亂,一直到練團開始才回歸平穩、漸入佳境。不過這個逗趣好看的故事,在影展傳出好口碑,成功擁抱觀眾的笑聲與眼淚。把百萬大獎頒給《海角七號》,同時顯示評審團還有更多的考量與期許,除了正面鼓勵這樣的創作方向,也讓今年電影獎的戰果,帶有更大的宣誓性作用。而獎項增加,得獎結果卻只集中於四部片,雖然免去了「分豬肉」的嫌疑,但面對評審們台前台後一直強調今年長片百花齊放、素質整齊的喜悅與鼓舞,這樣集中給獎的結果,似乎還是留下了一絲絲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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