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認同、宗教與親屬

在全球化的趨勢下，在地還有發聲的空間嗎？當各地的生活方式、經濟生活、宗教觀念與思想正以一種驚人速度整合時，地方性的差異還有什麼意義呢？事實上，近年來對「全球化」現象的辯論卻顯示：對歸屬的著迷也是全球化趨勢的另一面向。因此，即使領域或疆域處於隨時變動的狀態，維持某種界限仍是其中的關鍵特質。這種現象，和少數族群對外來者（人類學家、觀光客、專利仲介、移民）愈來愈多的抗拒，害怕他們挪用了文化知識、認同與經濟資源的現象可說遙相呼應。
 

《馬拉比人的未來》（The Importance of Being Mlabri）的主題就是關於如何在快速變動的世界中尋求歸屬的故事。Mlabri是世居於泰國北部叢林的民族，過去以狩獵採集為生，但近年來由於農業與伐木業擴張所導致的林地縮減，Mlabri人再也無法維持過去的生活方式，而被迫移居到附近村落，靠著幫其他族群打零工或整地耕作以換取生活所需。生活清苦還在其次，最讓他們擔心的，其實是在周圍環伺著眾多「外來者」（泰族及其他山地族群）的環境下，Mlabri的傳統文化與族人對文化的認同還能延續下去嗎？又要如何適應新環境而不失去傳統呢？對於目前人口僅有三百二十人的Mlabri族來說，這股威脅幾乎每天都要面對：一群Mlabri小孩開心地要去上泰族的寄宿學校，父母卻唯恐他們一去就被外人同化；青年到了適婚年齡該娶老婆，但放眼望去村內竟找不到同族姑娘待字閨中。影片中沒有聲嘶力竭誇言際遇的悲慘，只以動人的影像及同樣動聽的Mlabri語，呈現出Mlabri族充滿韌性、知命卻不認命的生命處境。
 

面對生命的不圓滿，有人認命，更多人則寄寓於宗教。《赤靈繞境》（On The Road with the Red God: Machhendranath）描述尼泊爾每十二年舉辦一次的盛大宗教儀式。和其他許多在定點舉行的宗教盛會最大的不同，就是本儀式是移動的：成千上萬的信眾簇擁著一座高達十九公尺的巍峨巨塔，架在一台龐大卻不十分穩固的巨輪木車上，在崎嶇狹窄的山路間進行長達月餘的繞境之旅。除了對繞境主神狂熱的崇拜與行前各種大大小小的獻祭外，本儀式最大的考驗就在於：如何操控那台有如特洛伊木馬般的巨靈木車，使祂能順利完成艱難的繞境之行。信眾心裡都知道，這是一趟神聖卻危險的旅程，以傳統工具與材料製作的木車在行進中隨時都有傾倒的危險，許多人還餘悸猶存上次的不幸及因而導致的國家災難。今年巨靈又要上路了，信眾們忐忑不安又滿心期待地準備著，舉國上下屏氣凝神地注視著，這個傳說曾躲過惡靈的追逐來到人間降福的紅色巨靈，今年是否能成功上路？
 

一場宗教儀式的成敗能牽動千萬信眾的心情，一次葬禮是否妥善地舉行也同樣會影響親屬關係的維繫，這就是《迦特已逝》（Ngat is Dead: Studying Mortuary Traditions）的主題。丹麥人類學家Ton Otto在田野地（美拉尼西亞的Baluan島）所認的乾爹過世了，根據當地傳統他必須為亡父舉辦一次葬禮，但是當他由丹麥回到Baluan島時卻發現，葬禮已由其他兒子辦過了。基於他對乾爹的承諾及對島上傳統的理解，他仍決定再補辦兩場葬儀。此舉引發了親屬間正反兩面的反應，而且雙方都振振有辭地引據傳統聲稱有理。葬禮終於在爭執中如期舉行，但爭議也隨著儀式進行而蔓延下去。在葬禮中，親屬關係不再是人類學家筆記簿中抽象的圖表，而成為錙銖必較的籌碼，每個人都嫌手上擁有的不夠多，卻總是嫉妒對方獲得太多。這場由人類學家與當地人所共同搬演的社會劇（social drama）深刻地道出「親屬」這個概念可能並不是如教科書所描述地那麼抽象而單純。

五、他人與自我

如是，九部影片，九個在地的故事，也就不必再牽強指出其中有何「一以貫之」的主題或微言大義。如果真的有，那就是每部影片本身都述說了一個完整而精彩的「在地」故事，也都構成一部「好看」的民族誌影片。

或許這就是民族誌影片或是人類學的獨特魅力所在：藉著不同的故事而召喚我們心中之同，藉著呈現他者而關照自我。
 

■本文作者為國立臺灣博物館研究員、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選片小組召集人

■「在地發聲：第四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2007.9.28—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