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繽紛多樣的彩虹
大約是今年初吧,我們終於選定以「在地發聲」(indigenous voices)作為2007年「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的主題時,我們心中實在並不知道這個主題在今年會以什麼樣的觀點角度,什麼樣的形式內容被呈現、被闡述。然而,對於至今已舉辦了四屆的「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而言,「在地發聲」這個主題所蘊含的精神:即強調「在地」而非「中心」的觀點、尊重並鼓勵各地原住民族或少數族群的聲音以及發聲的權利,非但不是一個陌生的主題,甚至可說是一個貫穿各屆影展的共通主題(recurrent
theme)。
入選本屆影展「主題影片」的國外紀錄片共計九部。從影片內容的區域來看,涵蓋了亞洲(泰國、尼泊爾)、美洲(美國、加拿大)、非洲(迦納、維德角)、歐洲(克羅埃西亞)、與大洋洲(巴布亞紐幾內亞),影片的主題既多元也多樣,不拘一格,不定一調,拓展了影展所設定「在地發聲」的主題與範圍。
二、音與舞
影展主題既為「在地發聲」,本屆入選的國外影片中有三部的主題都是有關於音樂與舞蹈。影片《妳今天巴圖克了嗎》(Batuque)主題之聲是非洲維德角(Cape
Verde)居民世代流傳的一種獨特音樂形式,稱為Batuque。維德角群島位於西非洲北大西洋的外海,由十五個大小島嶼所組成,在十五世紀是葡萄牙的殖民地,葡萄牙人將非洲各地的奴隸帶至島上,成為島上最初的居民,也種下Batuque音樂的種子。傳統Batuque表演者多為女性,包含女性舞者與歌者。表演時,歌者圍坐成圈,一面歌唱,一面以手拍擊鋪在膝上的布,形成動感的節奏;舞者則居於歌者圈中央,配合音樂的節拍與旋律,以強烈、挑逗的臀部舞動出性感的Batuque之舞。在葡萄牙殖民時期,Batuque遭到殖民當局強力的禁制,但此音樂傳統卻沒有中斷而延續至今。本片就是其中一個表演團體「Raiz
de Tambarina」的故事。該團的成員不是職業歌者與舞者,而是來自各種行業的平常百姓(司機、魚販、推銷員等),她(他)們平日在各自討生活,唯一聯繫彼此的就是對Batuque的熱愛。透過生命史與音樂,我們看到曾在歷史上飽受壓抑、被統治者視為不登大雅之堂的「在地之音」,是如何穿越殖民時代的歧視與禁制,而成為當代維德角文化中最鮮明的標誌。
在《妳今天巴圖克了嗎》中非洲維德角人以動感的Batuque舞出殖民的陰霾,在《遷徙之舞》(Seasons
of Migration)中則以緩慢而風格化的柬埔寨傳統宮廷舞蹈詮釋柬埔寨後代流離異鄉的心境。加州長堤市,一個號稱柬埔寨境外最大的柬埔寨城,聚居著許多柬埔寨移民,但不論時代、目的與背景之別,他們都曾面臨類似的心理困境:既想融入新社會,但也不捨放棄舊傳統。為了克服這種困境,每位移民都必須經歷不同階段的心理調適,轉他鄉為故鄉。Sophiline
Cheam Shapiro是從小就接受
柬埔寨傳統舞蹈訓練的舞者,移民長堤後,她進入UCLA繼續習舞並嘗試以傳統的舞蹈語彙來描繪新移民心理情境的變化。徘徊在他鄉與故鄉、現代與傳統、東方與西方間,《遷徙之舞》絃外之音點出:有時,傳統並不一定與現代相斥;人們並不一定要「在家」也能發出「在地之聲」。
第三部有關音與舞的影片來自喜馬拉雅山的古國,尼泊爾的《舞動加德滿都》(Dancing Kathmandu)。尼泊爾傳統舞蹈與其信仰(即佛教與印度教)的儀式習習相關,本質上可說是帶著神聖性質的表演。但在全球化與世俗化的潮流下,尼泊爾的舞者(特別是女性舞者)正面臨了一種尷尬的處境,尼泊爾社會對於在世俗場合表演的女舞者常給予過度的道德評價,認為她們在品德上有所妥協。本片以現代尼泊爾女性舞者為主題,描述她們在快速文化變遷的社會中奮鬥以求調適的過程。導演本身是尼泊爾/捷克後裔的舞者,她帶著攝影機深入加德滿都,記錄下這個城市中女舞者們的心聲,舞者的生活翦影反映出傳統在當代尼泊爾社會的意義與轉變。
三、傳統與顛覆
民族誌及民族誌影片一個重要的傳統或理想,就是以他者或異族的眼睛來看世界。但是在過去一個世紀以來,民族誌與民族誌影片的生產大體仍依循著一種固定的分工模式:研究者記錄,他者被呈現、被書寫。所謂「土著觀點」固然在精神上被強調,但在實踐上卻幾乎完全遭忽略。近年來,這種情形逐漸改觀,各地的原住民族群開始拿起攝影機及筆,不只記錄自己的故事,同時也反過來書寫過去研究他們的族群,有時,也不免帶著「有色的眼光」。
《白人研究院》(Qallunaat! Why
White People Are Funny)就是這樣一部顛覆傳統的「反(諷)民族誌影片」。「Qallunaat」是世居北極圈的伊奴克人(Inuit)(也就是俗稱的愛斯基摩人)對白人的稱呼。歷史上,他們是可能受到來自南方白人研究、記錄與書寫最頻繁的族群之一,被譽為當代紀錄片創始者佛萊赫提(R.
Flaherty)1922年經典作《北方的南努克》(Nanook of the
North)的主角就是伊奴克人。在伊奴克人被當成「他者」研究與記錄一個世紀後,他們決定拿起器材與攝影機,分析並記錄下在他們眼中顯得「異端可笑」的白人文化:儀式主義的見面禮俗、壓抑身體自然的反應、彆扭的求偶習俗、老是抱怨寒冷、妄想征服世界、過份官僚主義、不可救藥著迷於私有財產、需要警察當保姆……等。這些奇特的習俗與態度不只讓伊奴克人費解,更頗有深入研究的必要,乃成立「白人研究機構」(Qallunaat
Study Institute,簡稱QSI),以便全面記錄這難得的奇特族群。而本片製片之一,同時也擔任QSI的CEO兼首席研究員,更添增了本片的學術價值,值得所有對白人文化有興趣的人士仔細鑑賞品味。
《白人研究院》以反諷與玩笑的精神顛覆了傳統民族誌影片的觀點與影像生產模式。《嘉年華的真相》(The Turcisce
Carnival)則以同樣的精神挑戰觀察式影片的侷限。《嘉》片主題是位於克羅埃西亞北部小鎮Međimurje的面具嘉年華會。在過去,該嘉年華會以其製作古樸的木頭面具、傳統樂器演奏歌曲及真人演出的歷史短劇而著稱,但當導演與工作人員興沖沖地趕至小鎮要拍攝這年度盛會時,卻意外地發現,原來它已停止舉辦四十年,每年表演者寧可跑到其他城鎮去表演而不留在本鎮。當愈深入瞭解,又陸續發現許多在熱鬧背後不為人道的秘辛,如鎮上的面具製作者有新舊兩位,鎮民們也相對地分裂成兩派,彼此各擁其主互不相讓。攝影機的出現與介入,讓小鎮上維繫古老傳統運作的各股力量出現微妙的變化,不只考驗著鎮民的態度,同時也考驗著拍攝者與觀眾對紀錄片的信念。
《嘉年華的真相》質疑觀察式影片強調全知、客觀、隱形的攝影者是否能真能不帶偏見地呈現世界,《迦納百事達》(Ghanaian
Video Tales)則描述一個屹立於好萊塢電影工業之外的草根影片製作傳統:迦納的恐怖片錄影帶企業。在二十世紀,美國好萊塢電影挾其充沛的資金、先進的技術與強勢的宣傳手法席捲全球,但是非洲的小國迦納,好萊塢卻不是電影代名詞。何以這個蕞爾小國能獨抗好萊塢帝國?答案就在錄影帶。自九○年代起,錄影帶以其相對低廉的製作成本、高度的普及率開始改變非洲的媒體生態。迦納的恐怖電影就在此背景下成為一種獨特的片型,其中最賣座的就是「蛇人系列」的電影:描述男性蛇人如何將女性變成會口吐鈔票的怪物。情節雖然詭異荒誕,拍攝水準亦顯青澀,但卻頗能迎和當地口味;加上錄影機的普及,便宜易攜的錄影帶讓電影甚至能沿街銷售,讓蛇人系列電影大賣,亦開啟迦納本土恐怖電影流行的先河。在全球一面倒的好萊塢電影勢力籠罩下,迦納恐怖電影卻一枝獨秀地擄獲當地觀眾的喜好,發出獨特的在地之聲。(續下篇)
■本文作者為國立臺灣博物館研究員、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選片小組召集人
■「在地發聲:第四屆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2007.9.28—10.2
|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