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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柏格曼
我的另一個導演偶像伍迪艾倫在他的電影《曼哈頓》(Manhattan,1979)裡說過: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1918-2007)是個天才,也曾在柏格曼七十大壽的獻禮上說:無論就任何一個層面而言,柏格曼都是從電影發明以來最偉大的導演。
對我而言,伍迪艾倫所說的,字字屬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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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微笑》Smiles
of a Summer Night,1955 |
我和柏格曼的初次相遇,其實是在他老人家已經退休的多年以後,當時我還是個國中生,騷包地在賣經典電影錄影帶的架子上,看到了一個頗吸引人的片名:《夏夜微笑》(Smiles
of a Summer
Night,1955),於是自認為很有文藝氣質地買下了對我而言並不便宜的錄影帶。而其實那時候我所看過的黑白片,用一隻手就數得完,更別提柏格曼這個名字對我會有什麼樣的意義。回家之後,興致勃勃地放了影片來看,雖然錄影帶盒子上寫的是喜劇,但在觀賞這整部片的過程中,我卻連嘴角都不曾稍稍抽動過。「無聊不好笑」是我當時僅有的感想,從此,柏格曼就被我打進了爛電影相關名詞的冷宮中。
其實沒過很久,無意間我又看了一部柏格曼的電影。那時我大概已經進入高中時期,在錄影帶店的舊片區租了一部名叫《芬妮與亞歷山大》(Fanny
and
Alexander,1982)的歐洲片,並沒有注意到柏格曼的名號,只記得這個片名好像偶爾會在報紙雜誌上提到,而且是部歐洲片。當時資訊不甚發達,歐洲片對我來說,就是很容易看到明星裸露的那種電影,而且那片名,如果不細究的話,乍看之下,還真有點情色的意味。於是在荷爾蒙和好奇心的催促下,我租了這支錄影帶,同樣地,我又失望了。這部片不只沒有裸露,還盡是些暗兮兮的畫面、鬼魅般的人影、緊張過度的小孩,和慢吞吞的步調,逼得我只有用快轉來表達我的不滿。看完片後,我翻找錄影帶的盒面簡介,想搞清楚它到底在拍些什麼,結果又看到「柏格曼」這個大名。
從此,又過了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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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與耳語》Cries
and Whispers,1973 |
進入大學後,孤獨的我,加入了電影資料館。有時是個沒課的下午,有時是個閒得發慌的晚上,更多的時候是在幽魂般生活近乎空白的暑假,我會窩在電資館的電視前,看著一部又一部好像聽過、其實陌生的錄影帶影片。就在某一天下午,我意外地看了柏格曼的《哭泣與耳語》(Cries
and
Whispers,1973),會選擇這部片的原因,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或許是個命中註定的奇蹟吧。而幾乎是從影片的第一秒開始,我就完全地被它緊緊地吸引住了,那刺目的色彩、那鬼魅般的氣氛、那張力十足的特寫、那腐蝕人的虛無痛楚,讓我情不自禁地投入其中。而那既輕又狠的收筆,更殘酷地把未曾防備的我,毫不留情地震懾住,並推入最深最深的情緒谷底。當影片都已播畢,我已拿出了影帶,使用著倒片機迴帶時,腦子裡卻還是一片空白,不能回神。我不知道該怎麼明確地表達我的感受,只知道「柏格曼」這個名字,從此以後,對我而言,已有著全然嶄新的意義。
我不知道這樣的狂熱持續了多久,但至少我確定,沒過幾個月,電資館裡所有柏格曼導演的影片錄影帶,已經全被我看遍了,而不足的,我則四處去蒐羅,一支兩、三百元的錄影帶,更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就買下手。回憶起來,真覺得當時自己的熱情程度,簡直像是著了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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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1957 |
或許每個柏格曼迷都曾有過這麼一個神奇的機遇,因臣服於大師某部作品所帶來的強烈震撼中,繼而開始追逐他曾留下的每個足跡、每聲嘆息。或許有人是驚懾於《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1957)的奇詭影像與龐大的宗教天問主題,繼而在《處女之泉》(The Virgin
Spring,1960)、《穿越黑暗的玻璃》(Through a Glass
Darkly,1961)、《冬之光》(Winter
Light,1962)中探索這玄虛的人神關係;或許有人是著迷於《夏夜微笑》中關於婚姻、愛情、背叛與羞辱的觀點,然後擴展到《女人的秘密》(Secrets
of Women,1952)、《裸夜》(The Naked Night,1953)、《婚姻生活》(Scenes
from a Marriage,1973),甚至是他退休後只參與劇本寫作的《善意的背叛》(The Best
Intentions,1992)、《私密告解》(Private
Confessions,1996)與《狂情錯愛》(Faithless,2000),開拓出獨特繽紛的男女情愛視野:也或許有人熱衷於《假面》(Persona,1966)分裂的人格與夢樣的心靈色彩,才將觸角伸到《魔術師》(The
Magician,1958)、《面對面》(Face to Face,1976)、《蛇蛋》(The
Serpent's Egg,1977)、《狼的時刻》(Hour of the
Wolf,1968)與《傀儡生活》(From the Life of the
Marionettes,1980)中,鑽研那奧妙難解的內在迴聲與腦海魔障。
而我,則是因為對《哭泣與耳語》的瘋狂迷戀,發覺到正是柏格曼作品裡,對於親情的疏離、疑惑與畏懼,以及那股深深的無力與感傷,最能夠擊中我敏感激動的神經。因此,他的《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1957)、《沉默》(The Silence,1963)與《秋光奏鳴曲》(Autumn
Sonata,1978),才真正是讓我品味再三、低迴不已的經典。
中間的孩子
在那個對柏格曼無比狂熱的時期,我不可置信地被吞沒在影像的魔力與魅力裡,並在那些夢樣的恍惚時刻中,遇見了自己心底深處的孤寂、虛無、憤怒與疑懼。
我讀了為柏格曼而寫的評論,還有柏格曼自述創作心境與處境的書籍,甚至是英譯的劇本,我看了向柏格曼致敬諧仿電影的作品,興奮地從其中找尋大師的痕跡。近九十分鐘極其單調枯燥的柏格曼訪談紀錄片,卻能使我難掩興奮地追逐著大師口中的每字每句,而像是接受一次心靈洗禮的宗教儀式般,滿懷虔誠地散場。
而大師在1987年出版的傳記《柏格曼自傳(魔幻燈籠)》,更是讓我貪婪地翻過一頁又一頁,沉浸在他恣意跳躍的筆觸與豐富多彩的回憶當中。
在這本看似坦承無諱的生命探索裡,除了那些複雜又聳動的情愛八卦、那不甚為人知的巨星交會內幕(勞倫斯奧立佛、卡拉揚、修斯卓姆、葛麗泰嘉寶、英格麗褒曼),以及那微妙精細的作品創意與靈感起源之外,柏格曼對於他與父母之間親情互動的大篇幅描述,才是真正最撼動我內心的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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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莓》Wild
Strawberries,1957 |
柏格曼在《柏格曼論電影》裡談到,當他回顧《野草莓》這部片的收場時,才驚覺到,拍這部電影的最大動力,正是來自於他企圖對雙親自我表白的強烈渴望,他說,他近乎哀求著:「看看我,了解我,可能的話,原諒我吧!」也因此,並不讓人意外地,在他的自傳中第一個章節,寫的就是母親的過世,文字極端節制卻無比哀傷,而最後兩個章節,記錄的則是父親的死,與已故母親伴在他身旁的靈魂,彷彿就像他的電影,投影在他的人生。
或許身為中間的孩子(有一個讓他充滿敵意的哥哥,以及被他漠視的妹妹),柏格曼對於這個危危顫顫的家庭,以及父母間截然不同的愛意表達方式,感受力才會異常地敏銳吧!
於是,當我再回過頭去看、去對照他的作品時,我才發覺,那些精采無比的影像、聲音或對話、情節,或許是間接、或許是直接地,正是他企圖追逐、觸碰甚至保留他父母身影的方式,也是他尋求解釋與撫慰的療傷過程。
當然,這樣的論點或許是過於武斷偏頗而且僭越了。
但我卻相信,正是他在作品中,大量地涉入了或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私密感觸,那冰冷迫人的影像、那謎樣朦朧的情境、那繃緊緩重的步調,才不只有感官上的戳刺,更有心理上的激盪。甚至有時,我會以為,他電影裡那一張張大得嚇人的特寫,不僅是創作上的標誌、不僅有戲劇上的效果,更像是一個人在鏡子裡仔細端詳的自我,那脆弱、淡漠、憂愁、顫抖,反映著一個縹緲纖細的靈魂。
大師再見
柏格曼在2007年7月30日離世,距離我對他作品最狂熱的時期,算算也已經有八、九年。或許也因此,在得知他走了的消息時,並沒有帶給我太大的衝擊或震撼。彷彿覺得,這個年近九旬、對死亡既敬畏又著迷甚至多次嘗試的天才創作者,對於這段歸去的路程,應該已是了然於胸,也坦然自在吧。
在他過世之後,我曾試著想寫一篇紀念他的文章,不過,終究還是沒有寫成。我也想回過頭去重新複習那些曾讓我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的電影,再記錄下多年之後另一種的感想與觸動,不過,也一直遲遲沒有下功夫去執行。或許是因為激情已經冷卻,或許也因為柏格曼並不是那種你可以隨時坐下來閒話家常的老朋友,雖不見得非得你正襟危坐,卻也容不得你邊嗑零食邊翻雜誌地渙散分心(這倒是我看歌舞片時的態度),否則,便不可能呼吸得到那冰冷乾燥的影像中,濃稠又緊繃的空氣。於是,靜下心來溫習柏格曼,變成了一件費神吃力還得看時看日的苦差事。
所以,我似乎也一直還沒找到悼念與告別大師的適當時機。
今年春天,旅居法國的朋友回到台灣。相約一起吃飯的時候,他遞給了我一件用薄薄的牛皮紙袋裝著,遠渡重洋的禮物。我高興地打開了它,沒想到抽出來的,竟然是瑞典為了大師逝世而發行的紀念郵票。那印製精美的八開紙面上,有柏格曼帶著微笑的側臉特寫,以及兩張浮刻郵票,其中之一,是大師執導《芬妮與亞歷山大》時的留影。
不知怎麼著,我捧著手上的郵票,失神地端詳了許久,腦中其實又是一片的空白,只感覺到燙熱的淚水,好像已經開始往眼眶聚集。啞口無言,面對著細心體貼的朋友,我只是獃愣在那兒。最後,卻只擠出了一句言不及義的話:我好難過喔!
相信我的朋友應該感到既掃興又莫名其妙吧。但他或許不知道的是,就在當下那一刻,我似乎才真正地意識到,大師永遠走了,而我生命中那段微不足道的、既孤獨挫敗又激狂浪擲的年輕歲月,也早就一去不回頭了。
和當初相識的過程一樣意外,我就這麼悄悄又隱密地,完成了和柏格曼:我的偶像、我的神,正式告別的私密儀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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