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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芭拉.漢默的女/同志實驗電影(上)
黃慧敏  2008/12/14

過去幾年台灣的女性影展幾乎年年放映芭芭拉.漢默(Barbara Hammer)的作品,2007年她更應女性影像協會之邀來台舉行工作坊。這位導演1970年代即開始創作實驗、紀錄影像,她成長的社會環境、時代,正是1960年代末期各種運動,特別是第二波女性主義運動、石牆事件引爆同志運動的年代。她的創作可從1970年代女性主義電影理論脈絡進行爬梳,正可呈現女性主義電影理論/同志論述如何挪用前衛/實驗電影,以顛覆父權/主流電影之虛幻本質。當然,前衛實驗電影有其更早的脈絡,如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的疏離策略,這個脈絡影響廣泛,高達是其中的著名一例。

本文要討論的是漢默的作品如何循此脈絡,企圖以女性/女同志為主體,建立女性/女同志文本。其作品的創新在於:
一、凸顯主流媒體對於同志的刻版印象
二、以逆向閱讀方式顛覆主流文本,並讀出其中的同志意涵
三、以風格化的影音實驗,建立同志文本
四、記錄被大歷史所忽略的女性/女同志,進而建立女性/女同志歷史

特別是第四點,這也是漢默一貫的創作核心之一。她的紀錄片主題大都記錄未被正統歷史所記載的女性/女同志,以及他們對於歷史的貢獻。我要強調的是她所呈現的主體不限於同志,特別是近年她關心的範圍擴大到第三世界女性,如南非女同志、南韓採珍珠的海女等,因此漢默的作品可放在女性主義電影的大範圍中討論,當然,同志論述仍是她作品的主軸。以下就漢默在台灣發行的七部影片進行分析。
 

《硝酸鹽之吻》(Nitrate Kisses,1992)
 

《硝酸鹽之吻》Nitrate Kisses,1992

■《硝酸鹽之吻》Nitrate Kisses,1992

其實「nitrate」這個字翻譯為硝酸鹽並不正確,意思應該是早期電影底片或攝影底片中的硝酸銀成份。因為這個成份容易讓影片自燃,所以早期影片極易因保存不當而焚燒,化為烏有。筆者認為漢默希望藉此凸顯早期同志歷史保存的困難,並以本片呈現早期女同志無法出櫃的相關議題。

在1968年同志運動前,同志在社會被排擠、歧視,除了現實生活中不被承認之外,他們的文件、日記、照片或在生前被本人銷燬、或死後被家人刻意滅跡,因此女同志的歷史無法傳承,可以說官方歷史吞噬同性戀歷史。這部影片的第一段在搶救女同志歷史,藉由逐漸凋零年老女同志的訪談,記錄68年前的各種的同志樣貌,重建同志歷史。

漢默在聲軌上採用同志主觀的口述歷史,加上研究專家的客觀分析,討論這些歷史消失的原因,音樂有部分使用1920、30年代黑人女性所唱、描寫女同志經驗的藍調歌曲。影像上也運用多種元素,除了有老年女同志的真實性愛場面之外,還蒐集許多1940、50年代廉價小說的封面,許多都影射女同志主題,並有好萊塢同志偶像明星的照片,種種影像意在呈現生活中同志存在的蛛絲馬跡,大都隱藏在流行文化中,觀眾必須要知道如何「解碼」。

另一個關注重點是年老的女同志,除了她們回憶的有趣事件,例如當年男女同志如何合作,發展出一套對付警方臨檢的方式;導演也呈現了同志形象的世代差異,如老年同志認為現代的同志太女性化,並討論女同志社群歧視老人的現象。漢默勇敢呈現同志社群中的現象、問題,這種多面向的的關注在其他同志紀錄片中相當少見。


此外,也點出了西方女性主義與女同志之間的關係。漢默訪問了一位在二次大戰期間在工廠工作的女同志工人,她是1940年代女性工運中重要人物。有趣的是她曾經接受過《後勤女工》(The Time and Life of Rosie the Riveter)的訪問,(該片拍攝於1980年,是女性主義電影重要影片),但最後她的訪談並未採用,因為導演只選擇呈現有丈夫、有孩子的家庭主婦。這一點凸顯了即使女性主義仍有異性戀、同性戀之區分。

第二段討論男同志次文化如何偷渡男性裸體形象,以對抗主流電影意識型態。在1930年代,一些男同志拍攝實驗電影,以聖經或希臘神話故事為主題/藉口,讓他們得以在保守的年代拍攝男性裸露上半身。而這個傳統在西方藝術史上已有數百年歷史,例如早在巴洛克時期,義大利畫家卡拉瓦喬(Caravaggio,1571-1610)就已這種策略呈現裸體男性,如影片中所言,這「成為男人看男人的合法方式」。漢默並將這些早期實驗片的影像與現實生活中男同志做愛影像交叉剪接。

片中也探討電影檢查制度對同志影像的禁令。1930年代美國通過的海斯法令(Hess Codes),限制任何性愛影像的出現,因此同志影像由1934-1961年完全消失,1961年之後必須經過「矯正」——在結尾時必須以死亡懲罰同志,以凸顯其不正確。影片中將海斯法令一一列出時,其中一條為禁止不同族裔的混血,導演刻意以黑人、白人男同志做愛、碩大陰莖作為影像背景,挑戰電影檢查制度。

第三段呈現二次大戰時德國女同志的遭遇。在1930年代的柏林,同志相當公開,甚至有位女同志歌手被認為是柏林的代表。但是納粹統治後,女同志被認為是反社會份子,與罪犯、性工作者一般看待,被關進集中營。這些女同志被釋放後,形同被噤聲、自我抹滅,不敢承認身分。同時這段時期的女同志的傳記是由異性戀女性撰寫,將同志呈現為負面的反社會者。

最後,漢默以強調成立一個國際性的同志資料館的重要性,讓同志能知道自己的歷史,而不是任由同志個人歷史被官方歷史所抹滅。

 

《在南非出櫃》(Out in South Africa,1995)

這是1995年漢默到南非參加影展所拍攝的紀錄片,呈現當地的同志生活。南非在1994年獨立,當時該國所通過的憲法中,明定同性戀者與異性戀者享有平等之權利,可以結婚。這是全世界第一部憲法明文規定同志與異性戀有同樣的權力。因此,隔年漢默到南非時,很好奇當地同志的生活是否因此而改變。

但實地走訪後,發現狀況並非如此樂觀,同性戀在社會中仍然是被孤立的。保守主義仍深植於南非社會,對同志歧視,因此大部分同志仍無法出櫃。這種情形在鄉鎮(township)中特別嚴重,同志(不論男女)必須面對語言與肢體暴力對待,甚至有一位生活在鄉鎮的女同志每天都必須面臨被強暴的危險。在大都市則情況稍微好一些,這凸顯南非的城鄉差距,以及鄉鎮對女同志/女性的歧視與壓迫。

很明顯地,影片中所呈現的訊息,讓我們認知到黑人同志的資源仍遠少於白人。此外,階級也是重要因素。白人/中產階級/女同志都已抱怨連連,對於黑人/無產階級/女同志來說資源更少、被歧視的程度更多了幾重。即使在1995年解放後的南非,對階級、種族、性向的好惡仍影響著主流意識型態。


《柔情告白》(Tender Fictions,1996)
 

《柔情告白》Tender Fictions,1996

■《柔情告白》Tender Fictions,1996

 

在《柔情告白》這部影片中,漢默以自身的傳記為基礎,不斷藉由聲音與影像的實驗挑戰好萊塢電影虛構的本質,可分為以下幾個方向來討論。

導演與電影的關係
 

生長於好萊塢的漢默,小時候母親費盡心思栽培,想讓她進入好萊塢成為明星,但並未成功。所以影片一開始,漢默就談到這段經驗,並在眾多好萊塢導演、明星留下手印的中國戲院前,尋找著電影史上女同志偶像如秀蘭鄧波兒、凱瑟琳赫本、葛麗泰嘉寶、好萊塢女同志導演桃樂絲阿茲娜(Dorothy Azner),一方面凸顯這些導演/明星的身分,一方面凸顯漢默與好萊塢電影工業的關係。

此外,漢默在電影中不斷呈現電影製作的本身:如童年時參加試片、攝影機在影片中無所不在、錄下拍片時與工作人員的對話、攝影機的鏡頭扭曲、自拍自己的婚禮,此外與親密愛人間的對話也呈現。影片最後我們看到漢默在剪接影片,可以看出她刻意凸顯電影拍攝的本身,是一部自我指涉的後設電影。

我是個可看見的女同志(I am a visible lesbian):漢默的女性/女同志經驗

 

「沒有莎士比亞、沒有貝多芬、沒有上帝,我們是文字、我們是音樂,我們是事物本身。」——維吉妮亞吳爾芙

本片是漢默的自傳電影,她採用大量的家庭照片、家庭電影、文件、剪報、筆記等來呈現她的前半生。漢默除了回顧自己的成長經過,也呈現一位女性同時有多種角色:女兒、女性、女同志。

漢默影片迷人的地方,在於她的開放、直率,很少見到導演願意在作品中如此敞開自己,真誠地剖析自我。她用旁白自述第一次扮裝、第一次同志性經驗、由異性戀轉變為同志的經驗、不諱言自己的對性愛的著迷,如何與親密伴侶的認識,最後記錄自己的結婚典禮。漢默甚至用電話訪問過去的愛人,詢問她們對於她做為一個女同志最吸引人和最令人討厭的地方。片尾她將最私密的部分記錄下來,與伴侶弗蘿莉的親密對話與兩人結婚的影像。實踐「個人的即政治的」,以個人的經驗,如結婚,挑戰權威。

但必須注意的是有許多家庭電影片段,無法分辨是否為漢默的家庭影像,也有可能是她使用了其他人的家庭電影。漢默藉此策略,遊走於真實影像與虛構影像之間,挑戰觀者對影像的解讀。觀者必須仔細觀看、辨認,強迫建立一種主動式的閱讀。這種刻意的凸顯,除了運用在影像上,也用於聲音上的實驗。

電影形式、風格實驗:是誰在說話?


「說話者並非書寫者,書寫者並非他本人」——羅蘭巴特

有時漢默以自己的聲音用特殊效果處理,聲音速度放慢、音調降低,變成類似男性聲音,取代男性權威旁白。漢默藉此策略,將自己塑造為權威人士專家,顛覆主流意識形態對於各種議題(異性戀婚姻)的看法,以自己的觀點取代,藉此挑戰主流論述對男女性別議題的刻板印象,更進一步凸顯說話者的存在。

但導演/敘述者的旁白是否完全可信呢?並不盡然。影片中有一段旁白,導演重複敘述她與前任丈夫在土耳其旅遊的經驗,第一次敘述時是她得了肝炎、第二次敘述中則變為「他」——前任丈夫,所以敘述者的客觀被質疑,正實踐了導演所引用羅蘭巴特的「說話者並非書寫者,書寫者並非他本人」。

在影像上,漢默使用各種錄影技術、並對電子色彩進行實驗,影像呈現不穩定色塊、經過變形處理,速度也變慢,類似高達在《第二台》中所做的實驗。另一個實驗手法是將兩種影像重疊,例如權威人士在電視上對於女性、婚姻、家庭、生育孩子的談話,被疊上女性與巨大陰莖的畫面,顛覆其正當性、權威性。有時漢默將專家的影像加以變形、扭曲,再疊上自己的影像,取代權威。攝影機的晃動也凸顯電影製作的過程,如漢默個人出現時,採用手提攝影機、鏡頭晃動。同時也加入漢默過去所記錄的行動藝術表演片段,也是以手提方式拍攝。續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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