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女性影展】蘇珊.宋塔的電影實踐
| 陳正菁 2006/10/30 |
■蘇珊.宋塔的電影實踐:荒謬。無聊。新感性
關於蘇珊.宋塔(Susan Sontag)拍電影這件事,很多人都懷疑議論著。
即便在走進戲院之前,仍然聽見某些竊竊不安的耳語:「片子不會太好看,是可以預期的…可是…」看來許多人都是衝著才女的名氣去看的,而且顯然幾乎所有愛她的讀者對她「拍電影」這件事都要求不多。
我的想像與其他人相距不遠,只是更無所謂一些;我早早就傾向於認同那些看似「更糟一點」的垃圾地下電影,再怎麼乾澀單調,總不會比同時期的實驗短片來得更極致、更無味。只要領教過Michael
Snow、Andy Warhol、Yoko Ono等人的白痴影像實驗,對於宋塔,怎麼樣也是可以欣然接受的。
直到看完《食人族二重奏》(Duet for
Cannibals),走出戲院,我原先的無所期待已徹底改觀,甚至對宋塔感到些許抱歉。許多影評恐怕都太苛刻,讀者輿論的不信任也未免先入為主,我心裡直覺冒出的念頭是:評論者的腦袋拿來創作還是有點用的。
這部拍攝於1969年的電影,出人意料地瀰漫著非職業電影人的清新感。這個說法宋塔恐怕不會喜歡,但我真是這麼認為。她的電影放在六0年代的歐洲新浪潮裡等同觀之,仍然具備了可茲區別的時代氛圍與文化風格。也許你可以質疑,宋塔斷然借用了高達(Jean-Luc
Godard)著名的跳接鏡頭、拔尖的喇叭聲和突兀樂音,以及荒誕無厘頭的對白和舞台劇的誇張表演風格,與當時歐洲的前衛新導演手法都有隱約的對應性,但仔細想來,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電影開始,片頭部份詭異地註明英文字幕譯者是 –宋塔小姐(Miss
Sontag)。頓時感到莫名且好笑,幾乎沒有看過影片開頭就標示字幕翻譯的,但繼而想,這徹頭徹尾就是一部百分之百宋塔出品的電影。她就是會讓你知道:從第一分鐘到最後一分鐘,都是「她的」作品。
確實,我對宋塔迷戀已久。雖則我確信自己從來也無法真實理解她的每一篇散文或評論(也就是說,這中間必定經歷了語言/書寫延異的誤讀或他讀的過程),也從未仔細讀過她的小說,但我對她始終抱持某種好奇,既出於知識上的探究,也為了滿足我的平凡窺視癖。關於她論述風格的特異獨行,關於她細心挑選的評論對象,關於她洗練、不囉唆的冷調文字,都讓我不得不將她視作20世紀美國文壇上一個無法取代、別有況味的書寫者。而就在她早已在讀者心目中建立起不可撼動的評論家位置時,她竟然還拍了電影,真是驚世駭俗!
《食人族二重奏》的戲劇結構堪稱緊密,影片情節和鏡位移動奇妙地帶有一種希區考克式(Hitchcockian)的懸疑性(神祕角色和線索的透露),與融合楚浮(François
Truffaut)和高達的「美式新浪潮」(攝影機大幅度的左搖右搖、人物不合邏輯的反應和對話、音樂般的輕快剪輯節奏)。從一開始,宋塔就顯露出她作為電影作者的野心,她具體地讓你看到她「意識到」鏡頭的存在,並且嫻熟電影的「視覺語言」,沒有什麼對她來說是困難的(別忘了,劇本還是她自己寫的)。她的親愛的讀者看到她的電影時,無法不被宋塔小姐勇猛的影像實驗所說服,接續而來的場景構圖,彷彿都在提醒觀者:嘿,看這裡,我可是注意到攝影機的角度遠近、場面調度,和電影的時間感與空間感哦。我不是玩假的,是玩真的。我真的在拍一部叫作「電影」的電影。
宋塔做到了。電影真的不難看,演員乍看自然的演技其實非常吻合宋塔熱衷論述的camp風,即使是瑞典語的發音,還是十足的紐約氣息。一個流亡的德國革命份子包爾(Bauer)和他怪異的義大利美麗妻子法蘭契絲卡(Francesca),組合成一對超現實的文化食人族,他們想要吞噬什麼很難描述,也許是壓迫的思想,也許是隱藏的權力語言,也或許整個過程根本是成年人的無聊把戲,只是神經症似地將它嚴肅地搬演出來。仰慕包爾的年輕男人托馬(Tomas)不小心闖入食人族的野蠻禁區,甚至牽連進他的女友英格麗(Ingrid),當托馬成為遊戲的禁臠後,英格麗的執意加入卻引發托馬的退出離場,彷彿這是一個只能容許三人參加的遊戲。其中情感和肉體的錯綜糾葛,明顯地展現出無政府主義的行為徵狀。在這裡,我看到宋塔堅持的無聊感美學。
其中一幕包爾向托馬介紹法蘭契絲卡的場景,是這樣的。
你見過我太太了嗎?(包爾向托馬問道,托馬站立不答。)
來,親愛的,別害羞。(包爾轉向法蘭契絲卡)
(鏡頭帶至法蘭契絲卡,她略顯猶豫,一動也不動。)
這是托馬,他會在我們這兒待一段時間。
(法蘭契絲卡緩慢地越過房間。托馬微笑地伸出手去。)
別這樣做,她不喜歡別人碰她!(托馬將手縮回放下。)
最好不要理她,她得花點時間才能習慣陌生人。久了你會知道,一旦她喜歡你,就會變得非常友善。(包爾說。)
(托馬把目光從包爾移向法蘭契絲卡。法蘭契絲卡靜默地望向包爾,突然急遽轉身朝窗戶走去。從她後方,我們看見她拿起一本書往窗戶扔去,隨即從鏡頭內隱身消失。此時傳來關門的重擊聲。)
她病了嗎?(托馬問。)
並不全然,很難解釋清楚,你必須有點耐心。
(窗戶玻璃碎裂,屋外的風將窗簾吹打進來。鏡頭緩緩推向窗戶,最後停在窗台的玻璃碎片上。)
你可以先把這些玻璃清掉,再開始工作嗎?(包爾說。)
如此不尋常且不恰當的人物出場,很快便確立了影片的外在形式:荒謬,但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異常嚴肅,從導演到演員到觀眾都積極地投入此種言不及義的敘事。沒有合理的邏輯,可是你會漸漸接受它,因為這裡是另一個世界,是一個宋塔編造的電影世界。你可以選擇盡情享受,或者離開。
影片繼續,我們看到越來越難以忍受的人物性格與情節發展,吃飯、嘔吐、嬉鬧、毆打、親吻、施虐、暴力、冷感,人與人之間的親密和疏離顯然無法仲裁釐清,解釋也是無效的;愛與恨的界限,完全操縱在掌權者與從屬者之間的契約關係裡。
終了,托馬承諾自己將回到包爾家中繼續工作,條件是換回英格麗的自由。英格麗被趕出包爾家,仍然大聲哭吼著不願離開這個地方,那兒就像是充滿了某種無可言喻的魔力,被愚弄、命令、教誨,都可以視之為至高無上的祝福(儼然殖民者與被殖民者的意識教化與心甘情願)。
英格麗走了,托馬回來,繼續保持三個人的組合,只是結盟方式變得不同。後來,法蘭契絲卡死了,結果沒死;接著包爾死了,法蘭契絲卡卻活了,托馬開心地與法蘭契絲卡在熾烈的火焰中跳舞。最後最後的結局,包爾活了,法蘭契絲卡也活了,英格麗與托馬離開包爾家,食人族夫妻二人組神色凜然地站在屋內的窗戶旁,冷靜地注視著屋外的一切。
而我,在離開戲院的那一刻,心頭想著:宋塔仍然打動了我,雖然我依舊不全然理解她的作品,但是她維持了一貫的調侃與犀利,讓人感受到那股搔癢卻又搆不到癢處的嘲諷姿態,不斷地惹人苦惱,且逕自轉身離開。任憑你頓足咆哮聲嘶力竭,她只是不發一語,保持一貫地倨傲和優雅。她是蘇珊.宋塔,只是她自己。 |
- 轉寄親友
- 友善列印
- 新增到收藏夾
-
分享
|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