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題:「大師紀念專題——土本典昭」座談會
‧日期:2008.11.2
‧地點:台中國立美術館
‧講者:土本基子(土本典昭導演夫人)、張昌彥(電影學者)、崔愫欣(紀錄片
導演、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秘書長)、鄒燦陽(宜蘭環保局長)
‧主持:游惠貞
‧錄稿與整理:林木材
|
 |
|
■崔愫欣、鄒燦陽、土本基子、游惠貞、張昌彥(從左到右)(2008TIDF提供)。 |
游惠貞:在這屆的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單元,就是被稱為日本良心的紀錄片導演,土本典昭先生的專題。他在今年6月過逝,這次就透過這個單元來好好地認識這位導演和他的作品。
土本典昭導演的作品在台灣並不容易看到,大部分的人都是聽過或是看過畫質很差的版本。那麼,首先我們就先請土本先生的妻子來談談土本典昭先生。
土本基子:上次來台灣時,承蒙局長和主持人的照顧,實在非常感謝。像今年雙年展放映的最後的這部紀錄片《紀錄生命——土本典昭的作品與時代》(Cinema
Is About Documenting Lives,2007),我自己看到自己的影像都覺得全身冒著冷汗。
我跟土本導演相差二十歲,土本導演年紀大了之後,大概因為我在時能幫他很多忙,所以他後來去哪裡都帶著我,像是紐約、法國、台灣、中國……等地。剛剛我們在討論等下要講什麼的時候,主持人說只要談談土本導演是怎樣的人就可以了。但因為我每天跟他在一起,到最後我都不知道他倒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我回想起來,我從一個電影的門外漢開始會剪接、懂得攝影的概念、看到新聞的時候可以抓到重點,這都是土本教給我的。這可以說是土本先生為我留下的禮物吧!
土本先生最重視的就是「思考」。他出生在戰前,那個時代的天皇是最偉大神聖的。當時大家認為為了天皇而戰死是非常自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想法了。但戰爭結束之後,我們都發現,這種想法是錯誤的。所以土本先生總是說,自己的想法、自己會思考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土本先生可以說是不斷地思考,用自己的想法來過完這一生。在他死的不久前,有新聞記者來訪問他,問說「為什麼你花了這麼長的時間都在記錄水俁病呢?」
土本導演回答說:「我為什麼會一直關注水俁病呢?這是因為水俁病的事件,讓我學會了更清楚地去思考。」其實他拍的紀錄片,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我認為土本先生之所會拍這些電影,也是希望觀看的人,能夠一起去思考這些事情。土本導演把拍電影看成一種思考的工具而已。所以電影並不是什麼宣傳、把意念交給別人的,而是思考。
也不只是電影而已,包括電腦、網路、報紙。這些資訊都只是給人思考的工具。土本導演希望把這個訊息傳達給各位,也希望大家也能夠思考一下,電影作為一種思考工具的這件事情。
張昌彥:土本導演的十七部影片,我大概看了四、五部左右。像這次放映的《在路上》(On the
Road)、《蒸氣火車的駕駛助理》(An Engineer's
Assistant)等等。而《紀錄生命——土本典昭的作品與時代》的導演藤原敏史,其實是我早稻田大學的學弟。我唸碩士班,而他現在唸博士班,他同時也是南加大的電影碩士,會製作也會寫評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導演。
土本導演的作品的重要特色,第一個是,永遠是以反權力的立場去拍攝的。
譬如說《在路上》這部影片,本來是警政署要求的交通安全宣導片,但土本導演卻把這部片拍成了計程車司機生活的辛苦紀實,包括熬夜工作、因違規被罰款、在險惡車陣裡穿梭……。所以這部片完全不是在講交通安全宣導,而站在了反面立場來看這件事情。後來警政署拒絕購買這部影片,使得影片很長時間遲遲無法公開播映。
我讀了資料以後,發現他另外也拍了馬來西亞留學生在日本的故事(《留學生宙瑞林》,Chua Swee Lin, Exchange
Student,1965)。這是1960年代的作品,當時因為馬來西亞的政權很不穩定,這位公費留學生是贊成馬來西亞獨立的。於是只要他一回國就會被抓,而日本政府和馬來西亞政府之間似乎有個契約,後來要給留學生的經費也被國會拿掉。再加上以前日本的居留權很難取得,沒有在學校註冊的人就沒有居留權。這位留學生就在這樣的狀況下拉扯,現在日本依然有人拍類似的作品。
還有一部是台灣人會覺得不可思議的,是拍游擊隊的前史,也就是游擊隊是怎麼來的(《游擊隊前史》Pre-History of the Partisan
Party,1969)。後來包括水俁病系列的作品,日本政府一直想要隱瞞這樣的事實。所以土本導演的作品,一直都是站在反權力的觀點來思考的,這是他很大的特點。
第二個特點,則從水俁病系列的作品來說。土本先生好像把電影推向一種社會的運動。但請別誤會,這裡說的社會運動不是政治上意義的那種,而是把電影視為一種社會意義的推展媒介。
雖然說台灣紀錄片算是不錯了,但我覺得比較可惜的是,沒有像日本導演一樣長期追蹤一個事件或主題,就如同土本典昭追蹤水俁病一共四十年一樣。日本在1970年代有兩個代表性的紀錄片導演,一個是土本典昭,另一個則是山形影展的創始者小川紳介。
土本典昭被稱為「海」的作家,因為他關心河流、海洋;而小川紳介則被稱為「山」的作家。小川記錄的「三里X」系列,就是政府要蓋成田機場,而要把農民的土地全剷平收買,小川就率領民眾挖地道來抗爭政府,但後來因為政府權力太大,機場還是建成了。小川就到山形牧野村去從事農民生活,也拍攝農民。另外還有一個女導演,叫做宮城茉莉子,他的作品都是專門拍殘障人士的。
三位雖然都是長時間的關注,但相較之下,其他兩位好像是藉由電影,來表達強烈的訴求,土本先生的作品則稍稍有些不同。以水俁病系列為例,首先他從受害者的世界開始,慢慢的才更深入、更全面地去探討。譬如說他就注意到水俁病在醫學上怎麼定義,不只如此,再慢慢地擴大,還拍了水俁旁邊的小村落不知火海的故事,甚至還記錄了水俁病患者青春期時的狀況。
所以就是各個層面都有,把水俁病這件事情,透過電影向大眾說明。一方面在製作上也是愈深愈廣,另一方面在社會上引起關注就不只是單面的,不光是帶給人好可憐引發同情,或者只是抗爭的印象,而有著各種面向的東西。日本稱此為一種社會運動論式的電影。
那第三個特點呢,我想大家看到土本先生的作品就知道。雖然他始終都關心著水俁病,但他從來不介入。像我們剛剛提到的小川紳介,就是比較直接的介入,所以他的攝影機帶有一種抗爭的意味。土本先生則是很溫和的,讓你自己判斷,蠻客觀的。先前跟土本夫人聊天,夫人說土本先生是一個非常非常溫和的人,就像他電影的鏡頭一樣,都是很溫和,並沒有強烈的要加注觀眾某種印象。但全都是如實的呈現,讓觀眾自己判斷。
如果注意看土本導演的作品,裡頭往往都會出現一些說明字幕,這些字幕文字都是比較中性的。若不講字幕,看片名也可以。像光講小川紳介的紀錄片片名就是《日本解放戰線——三里塚》,「解放戰線」就有挑戰的意味。但土本導演的片名是《水俁症——受害者的世界》(Minamata:
The Victims and Their World)、《水俁症——質詢一生的人們》、《醫學上的水俁症》、《不知火海》(Shiranui
Sea),都是中性的。對我來講,我覺得這麼溫和的作家,他的鏡頭不用煽情,卻依然能帶給我們很多的感動。(註:事實上,土本典昭光是拍攝水俁症患者的紀錄片,大大小小共有十七部之多,從各種面向去探討水俁症。)
鄒燦陽:我是學海洋生物的,對於環境,我蠻執著的。土本先生是我的偶像,他是用紀錄片記錄環境,我是用專案報告來記錄。2004年綠色影展時,我看過土本先生的四部影片,《海洋與月亮》(The
Sea and the Moons)、《水俁症——受害者的世界》、《不知火海》、《我的青春我的家》(My Town, My Youth-SHIKAWA
Sayuri Sings Her Heart Out in Minamata)。從這幾部影片,我深深地感受到環境的重要性。
在水俁的這個地方,很多年輕人活到四十歲就像韓愈所說的:「視茫茫,髮蒼蒼」,就連貓也抓不到老鼠,因為貓也吃了含有水銀的魚。水俁病也對受害者的後代影響很深遠。土本先生能夠持續紀錄四十年,並從各種不同角度來探討,真的很不簡單。這對我造成的影響是,每得知一個污染事情,我都會第一個到達現場。這些紀錄片是環境教育很重要的一環。
游惠貞:從土本典昭的作品裡,可以看到這些污染事件被政府刻意隱瞞和淡化,雖然最後好像也補償了,但並沒有結束,因為事實上人的痛苦是繼續的,人都滿容易去忽視別人的痛苦。另一方面也讓我們看到生命是有韌性、有毅力、會持續下去的。雖然事件好像已經沒有新聞價值了,但紀錄片仍然持續記錄下去,這也是紀錄片導演和新聞記者最不一樣的地方。
崔愫欣:在紀錄片我算是一個新手,只有一部作品《貢寮你好嗎?》,是拍台灣的反核運動。這影片在2004年的宜蘭綠色影展首映,也因此很有緣分看到土本典昭導演的作品,看完之後非常震撼。1970年代的紀錄片技術和影像雖然很素樸,是黑白的,但影像非常有穿透力。尤其是《水俁症患者和他的世界》,當時我看了兩遍,每次都會感動流淚。重點是裡面人的東西,不只是在講環境問題,而在思考怎麼樣的制度和社會讓人在這樣的邏輯下受苦。
我自己在環保團體工作十年,看到這樣的影片實在有很多感觸,包含主流媒體和社會,對於這樣的弱勢者還是有很多的歧見和污名化存在。土本導演在1970年代就那麼有前瞻性去記錄這些,可是台灣到現在還是沒有去檢討環境汙染。像是蔡崇隆導演的最新的紀錄片《油症——與毒共存》,這是當初台灣1970年代的多氯聯苯毒油中毒事件,被消費者吃進肚子裡,約有兩千多人受害。但一直要到蔡崇隆的紀錄片出來,大眾才知道原來有這樣子的事件存在,包括教材、環教、公共衛生的教育裡都沒有這個部份,這段歷史是空白的。但日本卻因為土本典昭導演的紀錄片,適時的填補了這段可能被遺忘的歷史。
我記得蔡崇隆導演說過一句話:「當環境歷史被遺忘的時候,會導致很多事情一再地重蹈覆轍。」真的是這樣,環境意識如果沒有深植人心,令人遺憾的事情會一再發生,就像台南的台鹼安順廠事件,居民體內的戴奧辛含量居然是世界第一。
我是土本導演的影迷。他追蹤的東西不是追討受害者賠償那麼簡單,而是去追蹤受害者的心理狀態,像是《我的青春我的家》就是記錄水俁症患者的下一代生活。這些人屬於身心障礙者,行動非常不方便,可能一輩子都要坐輪椅,但是他們為了要證明自己,這群年輕人就想辦法去募款籌錢,要在水俁這個地方辦一場演唱會。這已經不是社運主題了,但裡頭的力量卻非常動人。土本導演有些作品也已經脫離污染事件,而在拍水俁附近的漁村生活,記錄他們如何生存,這些作品的精神都是一貫的。所以這次雙年展能有這樣的專題真的很難得。
游惠貞:這次土本典昭導演的專題之所以能籌劃成功,要感謝山形影展的藤岡朝子,她在日本出面幫我們洽談版權,確認資料和拷貝。因為土本導演的作品年代久遠,要蒐羅這些影片很不容易,過程非常辛苦。但我想這就是影展的功能,動用國家資源辦的活動,理當有義務把這樣的事情做起來。
而我們這次特別選了兩部早期的影片,是在水俁症系列之前的,分別是《在路上》和《蒸氣火車駕駛助理》。很有意思的是,《在路上》是試圖從計程車司機的眼睛去看世界,從人的角度去看世界;而很多外國人看了《蒸氣火車駕駛助理》之後,讚嘆難怪日本戰後可以那麼快振興起來,因為這麼精確不能有誤差的系統,卻用人力可以完成,日本人的自律可見一斑。
土本基子:土本導演很喜歡抽菸,工作的時候菸不離手,剪接的時候則幾乎不吃飯,全心全意地做這件工作。土本導演從不把拍下來的影像看成很重要的一件事,有時候認為自己雖然拍得很好,但經過一再反覆觀看,其實並非真的那麼好。在拍的時候,自己認為在觀念上很好,但經過重看,根本沒有進入內裡。好像自己知道了就以為大家都知道了。
尤其現在video很便利,拿起來就拍。你自己以為拍到了,但必須要一再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拍到。據說拍劇情片的人,剪接時被拋棄不用的影像,最後再拿回來用的時候會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是拍紀錄片的土本導演,卻常常在這當中反反覆覆,本來認為沒用的會一再拿回來使用。他對於工作夥伴非常重視,拍劇情片時導演是最偉大的,所有的工作人只為了幫忙導演完成作品,但土本導演並非這樣,他會聆聽攝影師、剪接師、音效師等人的多方意見,所以製作影片時是非常民主的,也很尊重大家,最終做出來的作品就像是大家的作品一樣。
現在科技進步,一個人就可以完成電影。但土本導演希望很多人一起參與,大家提供自己的意見,做出來的東西可能會更好、更客觀。土本導演說:「假如不能夠記錄的話,就沒有事實」,就像如果沒有去記錄水俁病,也許世界上大家還不是很清楚這事件的恐怖。但也許水俁病的人沒有被拍,也不會有那麼痛苦的經驗也說不定,很多患者去求職都被拒絕,不被社會接受。
土本導演認為,也許我們認為對的事情,在另一方面可能會傷到別人。所以當你拍電影時,不要只是自己想做什麼就往前衝,有時候要考慮到是否會造成負面的傷害,他永遠都會思考這樣的問題,所以拍攝紀錄片時,都會站在被攝者的立場來著想。
游惠貞:土本導演不只是一個人道主義的工作者,他在影像上也是非常有功力的。像《海洋與月亮》就把海洋拍得非常漂亮,鏡頭是有感情的。他除了把紀錄片視為社會運動的工具外,在影像和技術上也很講究。另外,想請教的是,聽說水俁病爆發之後,因為影像的傳播,是不是有對現實造成什麼影響,像是修改法律等。
土本基子:我對政府的事情不太清楚,但事實上,因為水俁病的發生,現在水俁市是全日本垃圾分類執行最好的城市,也把水俁病的案例列為國中小教材。以往日本污染的廢料都送到水俁的山上,但現任的市長知道後非常生氣,開始反對這樣的事情,這也許是水俁症帶來的影響。
雖然海洋、環境污染已經漸漸減少,但新的污染總是一再出現。像日本開始把廢棄物送去未開發國家,所以如果依靠政府來防治環境污染可能還是會有些問題,最終還是每一個人都要有環境的警覺和意識,才可能避免發生同樣的事情。
觀眾提問:有些紀錄片持續追蹤議題,但似乎都會很想用紀錄片來解決問題,抗爭和訴求就會比較強烈。但土本先生的紀錄片似乎不是這樣,而用溫和的態度去面對,請問土本先生對這些事件是不是也有他自己憤怒的情緒?他是怎麼化解的?
土本基子:其實土本導演是一個非常劇烈的人。但他的電影裡,總是客觀地描述事實而已,並沒有特別的訴求。因為在電影裡,採取劇烈的手段也不一定會有效果呀!所以儘管電影裡非常劇烈,但也許勾不起觀眾的情緒。
土本導演並不採用劇烈的手段,他收集很多資料,客觀地擺在那裡,也許這樣的效果比直接去攻擊指控的效果來的要好。電影有時候會令觀眾大笑或是悲傷,那只是一瞬間而已,所以憤怒生氣的情緒是不是真的能夠傳達出去呢?也許把憤怒情緒的力量轉換成實際去做一些調查或是細膩的描寫,那種東西會更有力量。不只是表面的力量,而有著潛在深層的力量。其實你現在問我,我才發覺也許土本先生是因為感到非常憤怒,所以才要拍電影。(笑)
觀眾提問:我自己是老師,非常希望將這樣的紀錄片作為教學之用,請問要如何購買到這樣的影片呢?
游惠貞:我先就台灣的部份回答。簡單講,很多影片要發行DVD,是經過商業機制和市場評估的,也就是說要有大量的需求才行。但大部分的紀錄片是沒有大量需求的,所以廠商不願意投資。
我想這跟影展的功能也很有關係。影展的重要性是補足我們平常看不到的,並且彌補市場上的不足。我個人很贊成紀錄片雙年展到國美館來舉辦,因為國美館是國家單位,有典藏的機制和費用,所以他們可以編預算一點一滴地去典藏收集。
大台中地區的學校其實可以跟國美館合作,將學生一班一班帶來國美館做戶外教學,我建議大家可以盡量來利用這個空間。因為光是用很媚俗的角度來看,如果政府單位看到活動很成功熱絡,資源有很多人來使用,往後的資源也會盡量編列給國美館。而國美館這邊也有有典藏的片目,非常歡迎大家來使用。
土本基子:這次來參加影展我感到很高興,特別是大家很喜歡並且認真地看土本導演的作品。因為土本先生的電影公司曾經倒閉過一次,所以後來拍紀錄片的條件非常嚴苛,而《蒸氣火車的駕駛助理》、《海洋與月亮》這兩部片我正在做英文的字幕,將來可能會透過山形影展發行。
張昌彥:現在日本已經組織了土本典昭的電影研究會。據我所知,土本導演有幾部影片是有發行日文版的。
游惠貞:影片流通的困擾是我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我們跟山形影展是好朋友,所以假如山形影展要發行DVD,我想我們也許可以提供中文的字幕,也一起做成DVD,這是未來的可能性。亞洲的幾個影展目前都在想辦法合作和串聯,所以我們也有另一場論壇「歐洲亞洲.紀錄片大串連」。
今天很感謝土本夫人千里迢迢從日本來參加影展,也感謝各位與談人。非常謝謝大家!
|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