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出差在福建的時候，晚上為了查一些寫報告的資料，一如往常到Google上面去搜尋資料，但是當我試著點擊進一些相關的網站時，卻發現無法連結，頭幾次不以為意，以為是對方網站伺服器出了問題，但次數多了以後，才猛然想起在這個國度裡，有些資訊是理所當然被封鎖的。

然後我突然想起前一陣看了兩遍的日本動畫《盜夢偵探》（Paprika），驚覺：「啊！原來，這就是導演今敏（Satoshi Kon）真正要說的！」
 

出生於日本北海道釧路市的動畫導演今敏擅長傳統的傳統卡通，以漫畫家身份出道，27歲進入動畫業，34歲開始擔任導演，第一部動畫創作就和宮崎駿的《神隱少女》一起獲得了日本文化廳年度動畫大獎及多個世界電影獎項。青年時代的今敏顯然已經志於成為職業漫畫家，讀大學時就有作品發表在刊物上。大學畢業以後，他也和很多以漫畫為理想的作者一樣，經歷了不少艱難的奮鬥和轉型的痛苦。直到1990年第一本漫畫單行本出版，由於前輩大友克洋的賞識，他的人生道路才發生了轉變，開啟了動畫之路。

無論是漫畫還是動畫，今敏筆下的人物個性鮮明，1998年，借助《Perfect Blue》為他帶來的名氣，開始嘗試進一步發揮，創作第一部原創劇場動畫《千年女優》（Millennium Actress，2001）的製作。繼《千年女優》的成功以後，今敏又推出了第二部個人風格鮮明的作品《東京教父》（Tokyo Godfathers，2003）。這是一部現代都市題材作品，不過講的不是浪漫愛情，而是幾個東京城市底層流浪者的故事。之後今敏雖然陸續有一些作品，但都沒有完整的大作，因此好幾年以後終於再推出一部動畫《盜夢偵探》，自然引起很多人的關注。

在今敏沒有製作動畫的這幾年來，以夢工廠（Dreamworks）為主的好萊塢風格，讓世界動畫界已經不太常看到一些不以使用電腦繪圖為訴求的動畫片了，所以第一次看《盜夢偵探》時，我坐在美國東岸波士頓的戲院裡的頭幾分鐘，覺得有些不慣，甚至對於手法如此陳舊覺得有些尷尬（今敏迷一定會很恨我如此形容這麼華麗的3D特效吧），那感覺很像要教家裡不會使用電腦的老人家，如何上網理財看盤，或是如何辨認病毒郵件跟POP-UP廣告，但是這種違闔感很快就被奇幻的內容跟鮮明的人物風格所取代。

當一個終於學會用電腦的老人家，卻打算要回頭寫一篇長長的毛筆家書時，一定有什麼重要的原因，這原因我在台灣看第二遍的時候，才有些明白過來。這個表面在講人在現實與夢想當中交錯進出的奇幻故事，難怪很多人說看不懂，因為這其實根本不是如表面上在講夢與現實啊！

其實《盜夢偵探》講的，是網路世界和全球化的危機。

導演筆下的Chiba博士（千葉敦子），現實生活當中穩重、聰明，慣於發號施令，她的強勢對身邊的男人來說都是一股強大的壓迫，但是在DC MINI中的分身「Paprika」（原意是印度料理當中一種很強烈的紅椒香料），卻像是在現實生活中充滿壓抑的Chiba博士在網路世界當中創造出來的自己——猶如少女般活潑俏皮，隨時準備耐心的聆聽與細心的導引，讓認識她的初老男人充滿信任感以及重新體會少年時期若有若無的浪漫情懷。
 

便利的網路世界，讓實境中的我們，與虛擬的我們同時並存，透過我們自己決定的用戶名稱，宣稱我們的長相、年齡、甚至性別。用集體的意識，在現實之上建構起一個平行的世界，這是為什麼Second Life的線上遊戲會如此迷人：因為我們可以擁有翅膀、長尾巴、當美人魚，也可以隨意念瞬間移動，隨心所欲設計大至國土、小至家具的所有細節。但是遊戲中的虛擬銀行，卻也和現實中的銀行有金融危機、發生不可想像的擠兌人潮，就在這類事件發生的時候，我們驚覺作為前提的無限自由不見了，在虛擬世界中卻看到與傳統相同的限界，無法理解之餘，甚至變得更加迷惘。

網路將世界連成一體以後，就無可阻擋地加速全球化的腳步，中國的Alibaba建立B2B網路交易平台的成功，就是無數著名例子其中的一個，當每個人或是每個國家的界限沒有了，我們的夢想透過網路與世界貿易共同形成的洪流，結果可能就會製造出一頭我們無法駕馭的怪獸，所以思索是否日本（或是任何一個國家）都應該在太遲之前，反對絕對的網路自由，反對過度全球化，否則預言人類將面臨被吸入自己設計出來無盡黑暗的科技中，而最終面臨自我毀滅的命運。

我這麼解讀，可能是瘋狂甚至不可思議的，但是我相信到頭來沒有人會反對這句話：「For everything we learn, we lose something」，類似於中國古諺中常說的「有得必有失」，學習了任何知識的同時，也就不得不賠上了一份天真，究竟值得不值得現實中的我們，去追根究底地追尋夢境與夢想，答案我不敢說我知道，但是我確實知道這個問題本身，是極為有趣的。

■「2007台灣國際動畫影展」：9.28-10.7，台北新光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