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風紀事—金基德＋李在容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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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風紀事—金基德＋李在容影展】

洪雅文　2004/10/20

暴力是為了溫柔，劈腿是為了忠於感情─正眼直視？側過臉偷看？視而不見？

韓國的娛樂業這幾年以極快的速度攻佔全亞洲，電影更是在政府計劃性結合企業、教育等資源後，以黑馬之姿躍上國際版圖，屢屢拿下大獎。台灣雖也在這幾年歷經韓流洗禮，然而，當我們喟嘆韓國電影業高度成長之餘，其實對韓國電影的理解卻不若日本電影。台北之家光點電影院在館慶兩週年的十一月，推出【韓風紀事　金基德＋李在容影展】，選出他們的六部代表作，恰是一個側面了解儒教立國的韓國人，其內心底層隱隱的情感脈動的機會。

八○年代到九○年代的韓國導演，或許因為歷史和政治之故，肩上背負著沉重包袱，他們的電影通常很沉重，而且無法從他們那一代的社會壓力中解放。九○年代後才開始拍電影的金基德與李在容，雖沒有上一代的包袱，卻要面對世紀末過渡到世紀初的韓國人精神危機（這也是普世的危機），或許因此使得他們不約而同經常以逼視人性---特別是自我抑制的、變形的情感為作品主題，這也是近年來兩人受到各國矚目的原因。他們的作品風格其實迥異，但卻因此有著異中有同、同中有異的妙趣。

雖然他們都在首部作品就獲得許多獎項，受到世界矚目，被視為天才型導演。但有趣的是，兩人的導演之路可說是大異其趣，金基德並非超級影迷（1991年以前沒有看過電影，第一部看的電影是《沉默的羔羊》），也沒受過正規的電影教育（只有小學畢業的學歷），甚至沒當過副導演（直接當導演），這些”反常規”的經歷，讓金基德的作品如同其導演之路般，註定與其他人不同。從1996年第一部作品《鱷魚》以來，至今不過短短八年，其間獲獎無數，今年更成為左手擒獅(威尼斯影展銀獅獎)右手伏熊(柏林影展銀熊獎)的導演。從《漂流慾室》（2000）到《海岸線》（2002）、《援交天使》（2004），金基德以強大的能量與效率持續拍攝不輟，至今已完成十一部作品，他自稱拍片就像上班一樣，不必熬夜也不必加班，這一路走來都是小成本作品，但卻也一路得獎至今，觀眾對於他的作品，一直是兩極化的反應，在韓國甚至有人引以為恥，因此，毀譽參半的評論，當然也隨行至今。

李在容與金基德完全相反，他出身自韓國電影學院，至今只有拍過三部劇情片。但受過正規的電影教育的他，首部短片《Homo Videocus》即獲得1991年舊金山國際影展最佳影片獎，並受邀參加當年度的日舞影展。1998年拍攝的第一部劇情長片《情事》即大放異彩，全片流暢悠揚，技巧成熟穩重，乾淨優雅，劇情結構與畫面質感頗有森田芳光《失樂園》的味道，但其深度與厚度卻似更甚。李在容在本片裡詮釋姊姊與妹妹的未婚夫之間，因愛情禁錮在道德底下而陷入矛盾與痛苦，雖極力對抗卻無功，最後看似屈服，其實是拋開壓抑，在道德與罪惡感的矛盾中，十足的忠於自己的情感，所迸發出的力道，雖不似金基德般挑戰衝撞視覺神經，但在其敏銳、準確的捕捉與觀察下，卻更深刻的描摹出芸芸眾生，內心潛藏著未知卻強大的爆發力，當面對這種力量展現出的難以抑制時，特別顯得脆弱、無奈、感嘆，層層重重複雜的心理轉折，穿透銀幕，令觀者深深動容，難以平息。這部完全不見一絲生澀的《情事》，令人難以致信是李在容的第一部劇情片。隔年他與日本合作拍攝《純愛譜》，進出各大影展，大獲好評。這次影展也選了取材自法國小說『危險關係』、卻將背景搬到韓國朝鮮時代的《醜聞》，這是他的第三部作品，也是他首次拍攝的古裝片，內容頗富爭議，但由於精緻的道具佈景，平穩的導演手法，演員精湛的演出，因此獲得 2003年韓國青龍獎最佳導演的提名。

兩人作品多以情感為主題，由於出現的性愛場面不少，特別是金基德，除了性、還有暴力與殘酷，因此常被表面化的視為異端異色導演，甚至被當成色情片處理。李在容的《情事》，當初在台灣上片時，一度被更名為《漢城晚孃》，僅在午夜場上映，金基德的《援交天使》其實原名《撒瑪麗亞女孩》。由片名就可知，在台灣這兩位導演被誤讀的情況甚是普遍。然而，他們其實是以一種誠實的態度，凝視著存在於現實社會的惡德、不幸的人生與其悲哀，不可思議的怎會與色情扯上邊？

兩人作品中都展現了人性中存在著”殘酷”的本質，有時甚至因此引來自殘，但他們卻讓殘酷的底層蘊藏強大生命力，傳達出極欲生存下去的訊息，只是表現手法迥異。金基德依靠與生俱來的直觀與感性構成創作的風格－”魔性美學”。他以敏銳、頑固、攻擊的姿態再三表現類似議題，唯美的畫面背後，卻讓人深感他極欲說明的”殘酷”。他多以邊緣人（或說"社會不適應者”）的境遇為主架構，出現極多不忍卒睹的畫面，他個人過往豐富的生命歷練，一一化為電影中的血肉，他在電影裡講的，幾乎都是自己的故事，彷彿他人生歷練中”殘酷經驗”的大集結，他讓自己在電影中重生，透過個人的小宇宙的重生，對大宇宙提出革命宣告。因此，他極擅長處理階級、性別、正常／異常、秩序／失序、中心／邊陲等議題，其終極目標其實是將這些破壞、強姦、殺人、虐待等等血腥恐怖，作為一場讓心靈受傷的人回歸到受傷前本質的一種犧牲的獻祭。因此，角色同時兼具美與醜、善與惡的特質，暴力的另一面總帶著寬容、溫柔，以及互相取暖的味道。也因此，潛藏在金基德內心的，竟是彷彿天使般無垢的微笑姿態。

李在容的作品節奏縝密，步調纖細，以質感精緻的畫面緩慢鋪陳主題、累積張力後，將作品中向來的命題----“在蓄意與非蓄意之間傷害他人，是一種人生的常態，雖不合理卻合情”，精準且赤裸裸的攤在觀眾眼前，不費一滴血一把刀，卻更令人冰冷的感受到人性本質裡這殘酷的一面，令人不敢直視、騷動不安，而這不安的來源，源自對於這樣的宿命觀的無可置信，也因此誘引出社會的主流派擔憂淪為非主流派的不安情緒。對於堅持要拍一部”即使十年後再看，也不會覺得過時的電影”的李在容，只能說，他真的做到了。

透過他們的電影，最讓我們動容的是，所有美好物事的表面之下，皆有其脆弱面（王家衛在《2046》裡所言的”時效／時空性”）。而無論是誰，原來都具有與生俱來破壞這一切的內面的熊熊烈火，重點在於，我們選擇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是正眼直視？或是側過臉偷看？或者根本裝做視而不見？老實說，這種選擇，跟我們選擇怎麼看A片，幾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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