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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囈神遊中,遐思─張偉雄的《月未老》
李幼新  2004/10/4
高達的「電影筆記」派師兄弟夏布洛被問到怎樣看待雷奈?他表示雷奈的電影開創新的形式,走在時代尖端:「我們大家都是隨後跟著他走。」看了香港導演張偉雄的電影,我想台灣觀眾與影評人也有類似的體認。真的,我們跟不上他。可是,就算跟不上,就算只捕捉到他電影的一麟半爪,你我依然滿載而歸,而且大開眼界。對於他自己的第一部劇情長片,1997年的《月未老》,他說是看了費里尼的電影《月亮的聲音》(《月吟》,The Voice of the Moon)產生的靈感。不過,全然不是在仿製費里尼,反倒比較接近安東尼奧尼電影的境界。

我不想也不敢談張偉雄的電影,應該由台灣那些天才型的影評人來分析解讀方才有趣。我向來不是提綱挈領看電影的,我的思考方式永遠零碎,雜亂無章,我從來就不忙著也不習慣找出主軸主幹再延伸到分枝、分歧、分岔,誰的電影到我眼裡、到我筆下,簡直是「淪落」、「遭殃」,而且被「肢解」、被「分屍」。但願張偉雄原諒台灣那些電影學者專家們不知道閃到哪裡去了。唔…《月未老》好像電影中每個人都「外出」(我想再看一遍,好確定林默的父親有沒有外出過,就算沒有,精神上也未必都在家、都在當下,或許在冥想,或許在夢中),特別是夜行、夜巡、夜遊。而我自己,寫稿談電影(特定的一部電影)總喜歡伴隨電影原本的順序用我的感受、用我的想法「重述」一遍,哦,不,應該說是跟著電影再「走」一遍,好像一趟我冥想的旅程,我神遊的odyssey。

《月未老》的出品公司是「天上孩子」製作社。「天上孩子」溯源法文的Les enfants du paradis。導演卡內(Marcel Carne)、詩人賈克‧普海威(Jacques Prevert,姓氏又譯「裴外」)編劇的一部1944年法國電影就用了這組法文字彙當片名。一些年前,我沿用香港的譯名《天堂的小孩》來稱呼這部電影。那或許只是香港多種譯名的其中一樁,被我以偏概全當成香港的標準通譯了。

《天堂的小孩》是這部法國電影片名的字面意涵,英文也逐字譯成「Children of Paradise」。法文的真正意思是從劇場舞台上所看到的樓廂高處的觀眾群。這些人買不起樓下前排座位的票,只能在樓上高處遠處看戲。我不知道張偉雄是超級影痴,深愛卡內/普海威的《天堂的小孩》呢?或是他拍攝雷奈、高達、安東尼奧尼那般深邃的非凡電影,記掛的卻是普羅大眾,所以用了個「天上孩子」的公司名號?

《月未老》好像是黑片開場,也就是女孩的「聲音」單獨演出。你能說沒有「聲音」與「畫面」分分合合的辯證省思嗎?

畫面最先映現的是女孩林默(何珮頤飾演)坐在左側,淡紫色(?)外衣,白牆上有些黃紙、粉紅紙條。男孩吳兆華(甄詠恆飾演)從右方走進鏡頭,紅衣、青藍褲,坐到左側。光(是陽光嗎?)映照男孩並在牆上投射出男孩的影子。也許只是現代都會少男少女的愛情故事,構圖卻讓人這般印象鮮明。有「光」的思考(別忘了電影是「時間」的藝術也是「光」的藝術啊!),有「雙重」自我的可能(男孩本人與他的影子共處並置)。

顏色更讓我想入非非(「光」的加減,紅光加藍光不等於紫光,但是顏料組合「紅」加「藍」等於「紫」),色彩在這雙男女身上隱隱有著微妙的關係。撇開穿插的街景行人不提,第二位出場的主要角色(我忘了她的名字,姑且用羅馬字「III」當成她的代號,省得我每次累贅描述),她進來站在林默與吳兆華中間,畫面卻採取了似有深意的構圖,由觀眾你我看過去,站著的III剛好擋住了坐在右側的林默。明明三人在場,觀眾由畫面只見到兩人,這種既「2」又「3」的顯像,這種要靠觀眾自行「記憶」與「想像」把兩人畫面理解/完成為三人場景,是我從看過雷奈電影《去年在馬倫巴》以來最有趣的類似經驗。III的遮擋,當然也可以被看成林默生命中的陰影、阻礙的象徵隱喻。林默說要離去,要男孩寫信到加拿大給她。林默果真走開。我發現女孩III土黃色外套裡的衣衫有紅條、藍條(以及別種色條),哇,這跟男孩的紅衣青藍褲幽幽呼應。男孩跟這兩位女孩各有一段情,三人衣衫顏色的「同」與「異」、「加」與「減」,看得我心猿意馬。

近年,我喜歡從電影中探索「2」;男與女、同性戀與異性戀、愛與恨、愛與死、性與政治、看與被看、雙重自我、聲音與畫面…而自得其樂。《月未老》隨後是吳兆華與III在戶外,瞬間由怒轉為喜(男女朋友短時間內兩種相反的情緒)。接著,你會看到林默在前景「看」,吳兆華與III在背景「被看」。當然,更恐怖的是,由室外光線,我發現林默的外衣顯然是灰色而不像紫色,這跟本片後段夜色中的陸橋上吳兆華與一位女孩(劇場演員?)好像上身都是一襲紅衣,怎麼後來在女方家門口更暗的光線下,彷彿兩人都是黑外套,看得我同樣心驚肉跳、不斷修正,不過,這樣更好玩,更有理由提醒我電影是「光」的藝術,不同的光會讓同樣的顏色呈現不同的視覺感受。

記憶的多面向可能

一下用掉這麼多篇幅,還沒說盡前幾場戲的種種愛好,嚇得我只得粗暴地掠過林默與父親的對話、林默與哥哥、弟弟的場景。且說計程車上有位癡情黑人少男 Tim,似乎對一位名叫阿秀的女孩一往情深(或百般糾纏?或者都是?)。她不喜歡對方喚她Sammy,自稱名叫阿秀。她不想跟對方攀談,走向林默這邊搭訕(我不免想到,如果Tim沒有出現,阿秀或許不忙著理會林默?)。阿秀提起林默死去的母親,說到林默母親往昔美味的春捲。記憶,有時是需要被提醒的;記憶,往往是記對記錯摻雜混淆的。林默經由阿秀的扯淡,想起了母親,也更正了阿秀記錯的局部(那是水餃,而非春捲)。記憶,你有我也有,有人想面對,有人想遺忘。原來,Tim是從前阿秀在酒吧上班時的客人,似乎,阿秀想擺脫這段記憶。對於同一個人,你會激起多面向的記憶,所以,林默見到阿秀既想起亡母的往事,又記起自己跟阿秀同看電影、阿秀看得流淚的景象。

《月未老》中的「2」豐富複雜。林默懷孕,去找一位似乎從事色情工作的女性朋友(名叫Angela),對方給她一堆勸告。林默要的是「借錢」而非「商量」,那女郎卻認為林默是否會「後悔」(未婚懷孕、不告知男友…)得看往後、並非「現在」說了就算。對方提供種種策略,交織對應林默要/不要墮胎的猶豫擺盪。警察的突然臨檢,林默還未成年,被迫落荒而逃,明明非娼非妓,竟像非法私娼落跑。這門、那門,竟無路可出,好似陷在迷宮。避警遇上的迷宮,竟然歪打正著要不要留住胎兒、要不要墮胎的另一種迷宮掙扎困惑的比喻。

她跌倒,被長髮男孩阿山(方文科飾演)扶持、引領,月光映照在林默臉上,氛圍有點魔樣,依稀有點slow motion,還有那音樂,寫實中摻盡超現實情境,就像青春愛情故事穿插了黑社會電影章節。阿山應是情色行業的保鑣,卻像是林默的守護神。半途竄出兩個男人要追殺阿山,阿山慌忙逃跑。這兒反轉了男與女的「看」與「被看」關係,竟由林默這位女孩在看阿山的狂奔與打鬥。

明明阿山打贏,卻主動讓對方捅刺,阿山也反轉了強弱輸贏局面。為的是阿山辜負過前任女友,害她兩度自殺、末了去法國唸神學、當修女,現今阿山任憑女孩的哥哥拔刀。林默的記憶未完,導演又向我們開啟了阿山的記憶。醫院場景,正當你我以為是阿山去療刀傷,不料最後一天值班的護士小姐,把林默從光亮的大廳引向陰暗的樓梯去到墮胎的手術室。林默難以抉擇,護士扔錢幣代勞,到頭來並不告知哪一面朝上,依舊把難題丟回給當事人。本片處處兩種(或多種)可能,發人深省。林默反悔,阿山趕來「搭救」,被推的是男醫,暈倒地上的卻是女護士,構成啼笑皆非的社會眾生相互動的縮影。護士的暈倒,讓我依稀想起林默記憶中母親死在地上的情景。人世間,種種的同中有異此起彼落,異中見同遙遙呼應。就像夜色中,阿山黑夾克上的白字與林默白外套上的黑條紋,彷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同又異的並列。又像阿山帶林默看夜裡最後一班飛機凌空而過是真,再瞧最後一班火車駛去怎麼等一下又有一班火車呢?不盡是真也未必無假。林默的解讀是想必阿山以往常帶女友來這兒,就像法文的Oui et Non(有別於英文的Yes與No只能選一樣),是常跟女友來這兒,不過不是阿山帶女友來,是女友帶阿山來。阿山本身不也是既像在黑道/妓院擔任「頹廢」事業,又宛如守護神善待林默嗎?阿山說到媽媽允許他「玩」但不要玩過頭(對女孩始亂終棄)。唔,媽媽。她(林默)的媽媽,他(阿山)的媽媽,死去的媽媽,活著的媽媽,記憶中的媽媽,常被提到但畫面從未映現的媽媽,以及,林默自己留不留下「胎兒」將會/將不會是媽媽…

暗喻人生、社會各色各樣的「2」

哎呀,我真的字數過度超載了。只好跳過很多場戲,林默跟阿山分手後,在街上遇到酒醉的女孩Ⅲ,而且生平第一次喝酒。兩位女孩逐漸推心置腹,互相扶持。林默因為體認到共同的男友吳兆華似乎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懷孕的事也懶得相告。這對比了Ⅲ把愛情當成一生一世的事去期待。兩種女性的愛情觀,是互補?是輝映?生活與愛情或許可以互相解釋。

Ⅲ的房間音樂CD堆積如山,藏書豐富浩瀚,林默問起她是否都聽過?都讀過?Ⅲ果然是,不過,看完、讀完也就忘了。這不正是現代中產階級、知識份子的通性嗎?Ⅲ房中有張電影海報,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導演的法國片《雙面薇若妮卡》,我總覺得法文片名暗藏玄機《La Double vie deVeronique》,女孩名字Veronique與生活/生命Vie都是用字母V開頭,本身就構成了「雙重」的V!導演張偉雄用這張海報固然貼切反映Ⅲ的身份與品味,可是你能說全然沒有暗喻人生、社會各色各樣的「2」嗎?

阿山被補,痛苦哭泣的是對方〈女友的哥哥〉。阿山任對方刀刺,想死?不想死?不想死的林默爬上屋頂看到在更高處可能要跳樓自殺的女孩。林默苦苦相勸,椅子不夠高,換成梯子。沒有過程,只知道林默墜落了。是失足?是自殺?想自殺的女孩沒有死,不想死的林默死了〈?〉。林默沒有墮胎,如果林默死了,胎兒也活不成了。林默掉落,卻映現林默站在地面仰望的鏡頭,是看自己的死亡?是雙重自我?媽媽的身影浮現,幼年的林默映現,「看」的記憶展現…

幾年前,看過張偉雄的《惑星軌跡》,不知自己的筆記摘要失落何方?只記得聞天祥跟我都聯想到《輪舞》(La Ronde)。《輪舞》是德裔法國導演馬克思‧歐弗斯1950年的電影,劇情概要是A與B、B與C、C與D…E與F、F與A各有一段情慾性愛牽扯。多少年後,奧黛麗赫本主演的美國電影《哄堂大笑》也被美國影評描述成《輪舞》式的故事。我常把那些向雷奈的《去年在馬倫巴》致意或仿製的電影挑出「一個故事、多種說法」與「意識流」兩項特色,其實《去年在馬倫巴》的豐富複雜並非這兩樁可以涵蓋。同樣的,兩個《輪舞》與《惑星軌跡》也不是一群男女排列組合的愛情故事可以打發…。只知道張偉雄電影的美好,千言萬語訴不盡;只記得看張偉雄的電影原比聽我亂扯來得有趣。我沒有能力分析評論張偉雄的電影,只敢夢囈神遊……

◆影展時間:2004年9月24日至10月8日
◆影展地點:總統戲院
◆官方網站:http://www.purely16.com.tw(已經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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