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達的「電影筆記」派師兄弟夏布洛被問到怎樣看待雷奈?他表示雷奈的電影開創新的形式,走在時代尖端:「我們大家都是隨後跟著他走。」看了香港導演張偉雄的電影,我想台灣觀眾與影評人也有類似的體認。真的,我們跟不上他。可是,就算跟不上,就算只捕捉到他電影的一麟半爪,你我依然滿載而歸,而且大開眼界。對於他自己的第一部劇情長片,1997年的《月未老》,他說是看了費里尼的電影《月亮的聲音》(《月吟》,The
Voice of the Moon)產生的靈感。不過,全然不是在仿製費里尼,反倒比較接近安東尼奧尼電影的境界。
《月未老》的出品公司是「天上孩子」製作社。「天上孩子」溯源法文的Les enfants du paradis。導演卡內(Marcel
Carne)、詩人賈克‧普海威(Jacques Prevert,姓氏又譯「裴外」)編劇的一部1944年法國電影就用了這組法文字彙當片名。一些年前,我沿用香港的譯名《天堂的小孩》來稱呼這部電影。那或許只是香港多種譯名的其中一樁,被我以偏概全當成香港的標準通譯了。
《天堂的小孩》是這部法國電影片名的字面意涵,英文也逐字譯成「Children of
Paradise」。法文的真正意思是從劇場舞台上所看到的樓廂高處的觀眾群。這些人買不起樓下前排座位的票,只能在樓上高處遠處看戲。我不知道張偉雄是超級影痴,深愛卡內/普海威的《天堂的小孩》呢?或是他拍攝雷奈、高達、安東尼奧尼那般深邃的非凡電影,記掛的卻是普羅大眾,所以用了個「天上孩子」的公司名號?
明明阿山打贏,卻主動讓對方捅刺,阿山也反轉了強弱輸贏局面。為的是阿山辜負過前任女友,害她兩度自殺、末了去法國唸神學、當修女,現今阿山任憑女孩的哥哥拔刀。林默的記憶未完,導演又向我們開啟了阿山的記憶。醫院場景,正當你我以為是阿山去療刀傷,不料最後一天值班的護士小姐,把林默從光亮的大廳引向陰暗的樓梯去到墮胎的手術室。林默難以抉擇,護士扔錢幣代勞,到頭來並不告知哪一面朝上,依舊把難題丟回給當事人。本片處處兩種(或多種)可能,發人深省。林默反悔,阿山趕來「搭救」,被推的是男醫,暈倒地上的卻是女護士,構成啼笑皆非的社會眾生相互動的縮影。護士的暈倒,讓我依稀想起林默記憶中母親死在地上的情景。人世間,種種的同中有異此起彼落,異中見同遙遙呼應。就像夜色中,阿山黑夾克上的白字與林默白外套上的黑條紋,彷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同又異的並列。又像阿山帶林默看夜裡最後一班飛機凌空而過是真,再瞧最後一班火車駛去怎麼等一下又有一班火車呢?不盡是真也未必無假。林默的解讀是想必阿山以往常帶女友來這兒,就像法文的Oui
et
Non(有別於英文的Yes與No只能選一樣),是常跟女友來這兒,不過不是阿山帶女友來,是女友帶阿山來。阿山本身不也是既像在黑道/妓院擔任「頹廢」事業,又宛如守護神善待林默嗎?阿山說到媽媽允許他「玩」但不要玩過頭(對女孩始亂終棄)。唔,媽媽。她(林默)的媽媽,他(阿山)的媽媽,死去的媽媽,活著的媽媽,記憶中的媽媽,常被提到但畫面從未映現的媽媽,以及,林默自己留不留下「胎兒」將會/將不會是媽媽…
Ⅲ的房間音樂CD堆積如山,藏書豐富浩瀚,林默問起她是否都聽過?都讀過?Ⅲ果然是,不過,看完、讀完也就忘了。這不正是現代中產階級、知識份子的通性嗎?Ⅲ房中有張電影海報,波蘭導演奇士勞斯基導演的法國片《雙面薇若妮卡》,我總覺得法文片名暗藏玄機《La
Double vie deVeronique》,女孩名字Veronique與生活/生命Vie都是用字母V開頭,本身就構成了「雙重」的V!導演張偉雄用這張海報固然貼切反映Ⅲ的身份與品味,可是你能說全然沒有暗喻人生、社會各色各樣的「2」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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