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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純十六】之魏德聖專訪
| 鄭立明 2004/9/29 |
■許願池上的彩虹橋
電影菲林中的一次出草行動─訪魏德聖談《賽德克‧巴萊》
2001年,莫那魯道,這位霧社事件中的主要人物,躍上了二十元硬幣上成為的原住民英雄人物。我們的青年導演魏德聖,想要以兩億元為霧社英雄拍一部電影。他先自行籌了兩百多萬,拍了一部前導片。兩百多萬,可是十多萬枚的二十元硬幣呢。
可以填滿台灣的很多座許願池了。更何況二億?那就是千萬枚了。全世界的許願池加起來都不夠用了吧!這麼大的願望,島嶼本身絕對容納不了,肯定要拉攏海外才負擔得起千萬枚這麼大數量金額的投擲,才能搭起一座電影的彩虹橋吧。
霧社大夢的前導
說起《賽德克‧巴萊》這場電影大夢的緣起,是1997年新導演魏德聖在電視上看到東部原住民為「還我土地」運動,到行政院前進行的抗議畫面時萌芽的。
時值香港主權剛好要回歸大陸,兩相對比的諷刺性觸動了小魏,勾起了想對過去課本上印象模糊的霧社事件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便開始到書局去翻閱相關書籍,結果一路讀下來,讀得熱血澎湃。真有恨不能生在那個時代,與他們一起扛槍作戰的感覺。很快地,小魏便開始提筆寫劇本,想要以電影為霧社事件、為莫那魯道立傳。
除了文獻閱讀之外,魏德聖還曾與那本點燃他熱火的《霧社事件》漫畫作者,邱若龍,一起到部落去拍攝《嘎雅─1930年的霧社事件》紀錄片,而與當地賽德克族朋友有更進一步的接觸。一起談起拍片計畫就興致勃勃的小魏,言談中無時不刻地表現出對莫那魯道的高度景仰,與想和他一起去打戰的衝動。拍好一部《賽德克‧巴萊》,為台灣電影打一場光榮戰役的熱火在內心燃燒著。
劇本寫出來了,2000年得到優良劇本獎。之後,在實務上小魏也參與《雙瞳》這部國際製作,擔任副導的工作讓他有了在台、港、澳三方國際人才之間統合協調的經驗,提升了眼界,也讓小魏覺得更有把握在台灣現有環境下,如何掌握現有資源,開發最大可能的電影製作。一切,似乎按部就班的在進行著。
不過,另一個同樣以霧社事件為背景,由公共電視出資、萬仁導演執拍的《風中緋櫻》卻開始進行了。小魏眼睜睜看著自己心心念念的題材,正在一個名氣資歷都更大的導演手上進行著。雖說兩者切入角度不同、觀點不同,不過這一點都不能讓小魏免除焦慮。這將使得《賽德克‧巴萊》的籌資行動增添更多的阻力與變數。一方面,作為一個新進晚輩為避免有失莽撞,小魏禮貌性地輾轉讓萬仁知道自己這般的拍攝計畫。一方面也迫使自己做出更積極的動作。此外,妻子懷孕,即將為人父的壓力,更加刺激了小魏必須加緊腳步,及早作為的念頭。
因此在幾次找錢的場合,受夠了質疑與不信任的眼光之後。為了讓人看到這部電影的可能性。他不惜四處告貸,擠出了兩百多萬,為《賽德克‧巴萊》製作一個具有說服力的前導片。
這是台灣電影第一次有導演在拍片之前,專為籌資而拍了一部前導片,為的給人們對將來的成果有個信心與想像。事實上,台灣電影在影片投資者與生產者之間,的確也沒能建立起一套互信互通的遊戲規則;況且長期以來電影產業的蕭條,早也已令投資人失去信心、聞影色變。這使得為電影籌資過程,往往變成一項異常艱苦而又徒勞無功的戰役。為取信於人,魏德聖選擇自己先跨出一步,先行製作一段5分鐘的試拍段落,讓人眼見為憑,免得費盡力氣,仍讓人覺得空口誇言。
不過,這第一次,很有可能也會是唯一的一次了。一次空前的壯舉嗎?不!還不算。
對小魏來說,這還只是這次壯舉之前的拋磚引玉。只是這一磚,是一塊金磚,它已經花了小魏四處告貸、東拼西湊來的二百五十萬以上的台幣。果然,拍出來的成果光彩耀人。小魏證明他處理壯闊場面史詩氣氛的導演能力;然而這奮力一擲,要想在當前台灣電影環境中引起波瀾壯闊,還是很有差距的。
這5分鐘的前導片,不但在公開場合播映,為了吸引更多可能潛在的國內外投資者浮出水面,也有在網路上提供點選觀看的建置。影片的氣勢、質感,引起眾人鼓掌叫好,不過半年過去了,資金籌募仍然沒有大幅進展。
七百萬美元、二億台幣的資金是這部電影的預算目標。很多人懷疑拍電影一定得要這麼花這麼多錢嗎?小魏強調以試拍片目前看到的品質所需的製作條件來估算,這樣的數目並不為過。而從當前這支精雕細琢的短片,已經耗費不貲的情況看來,顯然也所言不虛。不過面對悽慘惡劣的電影產製環境,即令不缺滿腔赴湯蹈火的決心,也實在難能有操之在我的樂觀。小魏也明白這個舉動是賭注,雖說不乏奮戰到底的決心。也有通過大型製作考驗的拍片能力,小魏卻在籌資過程的一波三折,面臨最嚴峻的現實考驗。
拍一個5分鐘的前導片,為什麼需要到兩百五十萬以上呢?對於這樣的質疑,小魏解釋,這個五分鐘試拍段落,是完全把它當作正規拍攝之前的作業程序的,所有的包括演員選角、服裝考究、特效技術每一個環節都毫不含糊的。
影片質感的確也沒有讓人失望,幾乎是以廣告片對每一秒精雕細琢的做工來製作的。當然,也不是沒有失誤之處,比如說砍頭畫面不夠逼真,小魏也直接承認這是導演自己一時心急沒有等到特效人員才拍所造成的後果,而非技術不夠的緣故。
熱烈鼓掌的雙手,冷淡以對的金錢
國際上的反應,先是在釜山影展,驚動了國際片商米高梅以為片子已經拍完,主動徵詢商洽談代理發行的可能。短短的5分鐘,的確觀眾有史詩電影的精彩片段廣告的錯覺。不過,看過的人拍掌叫好,大方握手鼓勵,但是勸募資金的時候,投資者卻又紛紛背過手去,說什麼如果電影開拍,可以投資多少云云;而實情是片子正等著這些錢才能開拍。
相對於金主的淡漠,一般觀眾反倒是熱誠可感,紛紛五百一千地慷慨解囊。本來,小魏一概謝絕觀眾的零星捐助,不過,二億籌資行動持續膠著。雖然,實際拍攝無法仰賴這些五百、一千的零星捐款;不過一個名字、一分熱情,這些熱烈的反應名單背後,也代表這部電影未來擁有多少基本觀眾,對於投資者應是一份值得重視的有力數據。小魏決定進行信託、以昭公信,由國泰世華銀行成立專戶,並委託影評人聞天祥作為捐款專戶的監督者。並定下了從2004年二月起,一年之內若是片子未達拍攝啟用門檻,將解散基金,捐給與原住民服務相關的公益或慈善團體。
繁盛的櫻花遇上蒼茫的霧色,Gaya對決武士道
「賽德克‧巴萊」在賽德克語的意思是「真正的人」。他們遵守Gaya(祖訓),過著男獵女織的生活,前導片也主要集中表現在戰爭中的男人。部落裡的男人必須要出草,成功的獵首,才能獲得紋面的資格,而臉上有紋面榮耀的人才能在彩虹橋上與祖先相見。短短的五分鐘大抵傳達了為了維護部落信仰與尊嚴,而血戰日本兵的行動,以及寧死不屈的勇士們終於在登上彩虹橋的傳說。
要求以原住民語言以及任用非職業演員的方式來重建霧社事件史實,與預算以七百萬美元、二億台幣資金來拍攝的一部有國際眼光與市場的電影,這兩者之間潛藏的矛盾與可能遭遇的衝突,小魏並非毫無意識。不過,對於是否可能邀請國外明星擔綱,或者改以漢語、英語發音等遷就國際市場考量?小魏的態度是斷然否定的,他認為這段史實怎麼拍,還是要有一定基本原則要堅持,他可以集中在鏡頭表現與戲劇性經營來達到吸引觀眾的目標,否則若要不倫不類地讓莫那魯道講漢語或英語,那他寧願不拍。
1930年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在這段史實中將莫那魯道與族人塑造為悲劇性英雄,是無可疑義。不過,一度過度英雄化了抗暴舉動,是不是有可能反過來傷害、或者污名了霧社事件當中的另外一方呢?
當初日本在「以夷制夷」的策略挑撥之下,組成的「味方番」(日方的朋友)襲擊隊,被利用來為其復仇的土魯閣、道澤、萬大等部落,同樣屬於歷史悲劇下的犧牲者。在時過境遷之後,若仍要背負污名與罪惡感,實是一分不可承受之重。關於這些,小魏也在思考不陷入黑白二分的處理方式。不過,一旦為了影像吸引力而推高戲劇性之時,是不是能同時兼能擁有寬容之道?其結果,也不盡然是導演意願所能左右的。只是盡力為之,若仍有缺憾,小魏也坦言得承認自己的侷限,認同自己的角色並非歷史研究者,而是一個說故事的人。
他補充,《賽德克‧巴萊》是從戰爭中的人的觀點來看霧社事件的,若有可能,他其實很想在完成這部片之後,拍一部紀錄片,從另外一個觀點來看,去紀錄那些在大難中存活下來的人,是怎麼繼續生活下去、過下去的。
至於《賽德克‧巴萊》計畫,對霧社事件這個主題的處理,將不會單純的停留在抗日戰爭的意義上,電影將霧社事件定調在這是一場為信仰而戰、而走向集體求死的壯烈行為。
捨棄生命的求什麼?當然是作一個「賽德克‧巴萊」、一個真正的人。能到彩虹橋與祖先們的靈魂相聚,關係部落精神的祖靈信仰。
莽莽的自然,燃燒的菲林
都是霧色太美麗,都是櫻花太漂亮了,賽德克人才會出草,而日本人才發動屠殺,在小魏的描述下,彷彿這是大自然發動的一場戰爭,而血戰的鬥士只是一顆顆被無形力量驅使的棋子。
究竟,這是導演對壯美的一場耽溺?或者是看透了莽莽自然中的、一次強弱更迭、一場法則搬演?我好奇著……
「如果有到一億就能拍得下去了,我願意再想辦法去貸一億,但是……」。導演的意志與電影生態之間也再進行一種對決,一次拉扯。最壞的打算是讓自己老了,沒有後悔。
據說楊德昌看了片子之後,要公司員工隔天早上一起來看片。這位小魏視為精神啟蒙的導演這麼和小魏說:「你們這個年代的人比我們更辛苦,我們那個時代電影還有那個環境,而你們現在沒有,要花比我們多十倍的努力,還不一定能有成就。」
我想這不只是新導演魏德聖的一次試金石,還是台灣電影長期以來一直需要進行的一場演化的歷練。
不過,總得讓他有機會拍成,我們有機會看到,才算數。這麼說來,這個年代拍電影的,看電影的,都還有作大夢的能力呢!這部短片是小魏出草獵首的成果,接下來呢,就看那些的投資者眼光了。燃燒的菲林如同莽莽的自然,不是單憑我們一方能夠獨力成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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