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出去走走」的心情來看電影吧！──周以文導演專訪

今年純16第一次試片，當天中午，周大哥終於排除萬難，抱著前一個小時才上完中文字幕的拷貝準時趕到試片室，我們心中總算放下一顆大石，還開始覺得新鮮，這麼多年還沒榮幸試過「剛出爐」的拷貝咧！我決定暫且拋開所有影展惱人、瑣碎的工作，專心欣賞《出去走走》的處女秀。

漁港小鎮、海上風光、鄉間人情、動人無比的長鏡頭…故事結束在黑畫面中，這個清淡無比的故事，竟讓我心情激動不已，一起看片的其他導演，還抿嘴微笑跟我比個舉起大拇指的動作…陸續送走媒體後，晃到周大哥旁邊，很害怕周大哥問我看了覺得怎樣，因我口很拙，不知怎麼表達我對這部片的喜愛，那麼當我口呆的時候，他一定會以為我不喜歡，可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呀…我暗暗焦慮的時候，周大哥果然開口了：

「怎麼樣？…」（完蛋了完蛋了！他要問了…）
「…看的時候有沒有暈船？」
「啊？……」我如果是漫畫人物，一定左額頭跑出三槓。
「因為在船上拍的啊，鏡頭搖來搖去的。」
（…）

這就是周以文大哥，常常講些話讓我接不下去。很詭異的傢伙。

我們在影展籌備期間，和周大哥「角力」的最厲害的事情是－－他不給我們他的個人簡歷。我「盧」了好幾次，也請同是編劇的碧婉幫忙勸勸他，每次他的理由都是：

「大家來看電影就好啦，幹什麼要知道我以前做些什麼？」
「可是…大家會想認識你嘛，也可以從認識你的資歷來認識這部影片。」
「不用啦，他們根本不用認識我啊，這片也沒什麼好認識的，就用輕鬆的心情來看片就好啦。」
「……」（好傢伙，讓我完全接不下去…）

只有五個字：我周以文啊

看完試片之後，我立刻從主編那裡搶下專訪周大哥的工作，並決心再「頂撞」他一次。

「周大哥，請你自我介紹。」
「我周以文啊。」五個字。

唉，好吧。我們岔開話題，東扯西扯，總算扯出了些周大哥的過去。開始接觸電影，是擔任《期待你長大》的劇照師。當時新電影興起，電影人想從報導攝影或其他平面攝影的攝影人，尋找觀念比較新的劇照師。而擁有自己的平面攝影棚的周大哥，就這樣開始了與電影接觸的第一步。

之後，周大哥開始不滿足於劇照拍攝，希望在電影製作中涉入更深，拍了三部電影的劇照之後，便開始嘗試各種不同的技術工作：攝影、燈光、錄音、編劇…「我覺得拍片我不一定要做導演或是什麼位置，拍片本身就很好玩，如果那個team很合，做什麼位置都無所謂，大家共同來玩嘛…我還可以做錄音，燈光也可以，這些工作以前都有做過一點…」就如他所說，自己是技術組出身，所以雖然是第一次當導演，在現場就知道「工程如何變小」。

這是否也意味著，整個拍片過程，非常愉快呢？

周大哥在電影界闖蕩許久，自然會結交到一群氣味相投的好朋友。他一說要拍片，熟朋友通通跳出來要幫忙，於是，《出去走走》雖是短片，但拍攝陣仗還真嚇死人，劇組人員的電影資歷隨隨便便就是二、三十年—哪是短片的陣仗？長片要把這些人湊在一起還很難呢！譬如攝影師，可是周大哥的師父楊渭漢 ！連攝助，是曾入圍金馬獎的資深攝影師宋文忠；美術許英光，做了二十幾年；場務洪議喨也有二十六、七年，有這些資深技術人員的幫忙，拍片簡直是輕鬆的不得了！

編劇碧婉說，在旁邊看他們拍片，真是種享受！這群人在現場，非常有默契，只要哪裡不對，一個眼神一看，就知道什麼地方需要去處理，什麼都不用講。當然，大家彼此熟的不得了，拍片就像片名《出去走走》一般輕鬆，加上又是愛釣魚的人，常常是，導演在這邊拍戲，兩邊都在釣魚！還有，有人問「導演，下一個鏡頭要拍什麼？」，得到的回答竟是：「等一下，我要先看他釣起來什麼魚？」

《出去走走》實際上的拍攝時間，只花了六天。周大哥說，做這部片，最高興的是整個拍片的過程。大家功力很強，但又不只是經驗好，本身都是愛拍片的人，邊工作邊玩，工作的節奏和默契就像片中兩個伯伯一樣，既自然又舒服。唯一的缺點是──「拍片天數太短！」我們哈哈大笑，順便虧周大哥，應該再勤奮一點，多拍些有的沒有的空鏡頭。我忽然想到王家衛的《2046》，拍了無敵久，讓全體人員抓狂，這情形講出來大家完全可以理解；但，《出去走走》拍攝時間短，竟也會形成另一種的遺憾，這倒是我想都想不到的。

為什麼要「出去走走」？

兩位編劇都不是漁村長大的人，為什麼想寫一個在漁村發生的故事？周大哥的說法，和他的自我介紹一樣，不是太「戲劇性」的回答。當然，他喜歡釣魚，我們是知道的。再加上想傳達出一個生活態度是：放輕鬆，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嚴重。

我問他，「是不是之前有發生過什麼事？才會讓你有這樣的體會？」（我忽然懊惱自己怎麼問了個這麼蘋果的問題！）

周大哥微微地搖搖頭，「沒有啊，沒發生什麼事啊。」
「……」
「就只是，想拍個大家看了會很舒服的故事而已。」

我突然了解了，幹嘛一定要發生什麼事才會有體會？如果，當某人與生俱來這樣的人格特質時，他就會很自然的，不費吹灰之力寫出這樣的故事。但也為了「想輕鬆的拍出輕鬆的電影」的堅持，其實也放棄過一些機會。

《出去走走》曾經是長片的本子，參加過公共電視「人生劇展」的甄選，一關一關的也都過了，但「人生劇展」提供的是用Betacam拍的預算，周大哥認為，這樣的故事，一定要用film拍，至少至少，也要用16mm拍攝，才能呈現故事中的情感和味道。但公共電視並不會因為作者採用film材質，而跟著增加預算，加上公視習慣要求演員必須是明星，周大哥十分為難，ㄑㄧㄠˊ不定的最後，只好放棄公共電視的資助。

接下來，正好是新聞局短片輔導金的徵選。刪掉了部份支線和細節，《出去走走》改成短片的本子送去徵選，結果就是，中了！

周大哥如願以償，可以用film拍攝了。但以他過去的攝影經驗考量，若用16mm拍攝、沖拷貝，拷貝非常不耐，無論是傷痕或是汙點，放大倍率比35mm 高，所有的錯誤將會更明顯，加上接點比較髒，於是決定不用16mm，轉用35mm拍攝，這讓他賠了一點錢，不過，出來的成品卻是更令人滿意的。

即興自然的無限魔力

至於影片前製，也是段很有趣的過程。和其他的短片輔導金得主一樣，周大哥一直忙於手邊的工作，直到今年過年後，才趕緊進行勘景、找演員等前製作業。光去北、東海岸就繞了兩三趟，原本預設在東部拍攝，但因為東北季風的關係，風浪太大無法拍攝，於是確定靠近基隆的外木山漁港，並去當地漁村找尋適合的非職業演員。

在村裡，周大哥找到熱心的張源堂大哥幫忙。概略講了《出去走走》的故事之後，張源堂大哥便開始在村裡尋找與劇中人物個性相符的村民，還邀請來家裡泡茶，周大哥順便跟對方聊聊天。周大哥和碧婉印象最深刻的，是原本要演跛腳勇伯的阿伯，那位阿伯還沒跨入門口，就很帥氣的把煙一根一根地丟給大家，請大家抽煙。帥氣阿伯的家裡很有錢，打魚還穿西裝褲、穿皮鞋，平常不是去打牌，就是去基隆找樂子，人很難找。「那所以是因為你們都找不到他，所以沒找他拍嗎？」「喔，不是。」其實帥氣阿伯答應要演了，結果開鏡那一天，阿伯差遣個人來通知周大哥，他的腰扭到了，不能拍了。一群人還被帥氣阿伯的老婆碎碎念，「什麼角色不演？演個跛腳的！看吧…」

勇伯只好換角，透過演員經紀公司找來陳泰中伯伯來拍。主角昇伯，是張昆寅伯伯，他是徹頭徹尾的外木山村民，自己也有一艘船，跟劇中昇伯一樣，個性溫和，七十七歲已經退休了（完全看不出來！），也偶爾開著船「出去走走」。相對於張昆寅伯伯自然內斂的方式，演昇伯老婆的Halu，也是個外木山村民沒錯，但個性外放，或許也受到台語連續劇的影響，她的表演方式十分外顯，倒也符合全心全力放在家庭上、平常又愛嘰嘰喳喳的主婦角色。

我們問周大哥，「怎麼寫戲？怎麼教戲的？」，《出去走走》大量融入漁村的實際生活，對話中會帶到漁民們的「專業術語」，譬如他們很愛在walkie talkie中互問今天流水如何？什麼時候了已經抓不到魚啦之類的。周大哥說，那些其實他也不懂，他只會告訴伯伯們每場戲主要發生什麼事，中間的對話，就讓他們自己去講。也因此，同一場戲他們不會反覆抓太多鏡頭，「他們每次表演動作都不一樣，抓了也沒用，會不連戲。」總之，周大哥很放任伯伯和阿姨們自己編台詞。演戲對他們而言，似乎就只是把平常跟老鄰居說的話，拿到鏡頭前再說一遍。很神奇的，從實際生活延伸出的互動和對話，在《出去走走》中，卻比刻意安排的戲還有戲，非職業演員整體的節奏和展現，自然流暢，充滿無限魔力。

聽了許多輕鬆的小故事，讓我覺得《出去走走》的劇組簡直是外星人，喂喂喂！你們是在拍片耶！拍片不是應該磨難很多的嗎？怎麼拍個《出去走走》，就真的是「出去走走」？和村民吃喝玩樂釣魚交朋友，高興得不得了！令人羨慕到忌妒！周大哥說，拍片還是有狀況啊，但總是能解決掉。譬如有一次，半夜要出海拍之前，結果被港警阻止，因為那艘船當初只登記五個人可以上船，而他們一行人十幾個，超出人數限制，跟港警怎麼？都沒用，眼看著天色就要亮了，只好臨時再調一艘船來（船主是片中沒露過臉的扁仔，也是借房子給周大哥當主場景的屋主），兩艘船一出海後，大夥就馬上「跳船」－跳到主船上，趕緊搶拍，不過也因如此，當場多了艘船，周大哥就要昇伯和扁仔用walkie talkie來個即興對話，意外地在片中形成有趣的效果。

意外不只一次呢，也是出海前，也是夜裡，劇組不小心掉了個「重要的東西」到海裡，無論如何都得把它撈回來，否則片子拍不下去。於是劇組用兩跟竹竿綁著一片漁網，還用集魚燈把海面打亮，大夥撈了半天，等了半天，總算撈回來了…

所以，真的是…「不可能沒有狀況啦，但是問題一定都解決得掉，反正放輕鬆就對了，沒什麼好緊張的。」

訪談終結，回家後，《出去走走》動人的長鏡頭不時會從腦中閃過。我問，為什麼要拍長鏡頭？（這麼問是因為國人現在很恐懼長鏡頭…）其實，周大哥之前並沒有設定鏡頭的長度，而是在剪接的時候，和剪接師各剪了兩個版本，後來覺得長鏡頭的味道才對，所以才決定用現在看到的這個版本。他們兩個還異口同聲說，這樣的長度還不夠長呢！因為看著看著，視覺跟著海浪的節奏起伏，正在沉迷其中的時候，啪！換了一個鏡頭，就覺得，唉呀！拍得太短了…是呵，我們看海，不也是這樣嗎？靜靜呆呆的，就可以望著，很久很久。然後，離開海的時候，身心舒暢。

《出去走走》就是要給觀眾這樣的感覺，你來，不用準備什麼，不用想太多，甚至，你也不用了解周大哥些什麼！總之，就用「出去走走」的心情來看電影吧，離開戲院的時候，將也會，身心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