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有兩部極受注目的—由舞台劇作改編的重要影片即將與觀眾見面，一部當然就是喧騰多時的巨型歌舞片《夢幻女郎》（Dreamgirls），另外一部，則是已經悄悄在紐約、倫敦等各大城市陸續上映的藝術佳片《年少輕狂》（The History Boys）。
 

《年少輕狂》是2005—2006戲劇年度在百老匯推出最讓人在知性、感性雙方面都獲得極大滿足的傑出話劇作品，也是2006年度東尼獎最佳話劇的得主；這部作品在2004年前後於倫敦的皇家國家劇場首演，備受好評，之後展開全球巡演，同時集合原班人馬拍攝了電影版本，並於2006年春天登上百老匯舞台，限期演出至九月底。十月一日，也就是百老匯的最後一場演出一結束，主要演員立刻趕搭飛機轉赴英國倫敦，在十月二日面對廣大媒體，開始一系列電影版本的首映宣傳活動。

詩意快速道路駛向大銀幕

《年少輕狂》以1983年英國約克夏某高中為背景，依照當地學制，高中生在畢業之後如果希望進入劍橋、牛津等明星大學，或甚至獲得獎學金，則必需依照自己所選擇的專科，留校參加特別集訓班。《年少輕狂》英文原名裡所謂的「History Boys」所指即謂此，由這七、八位學生所組成的「歷史科特別班」就是整齣《History Boys》的最重要戲劇背景。

這個特別班裡有二位教師是影響最大的，他們分別是自由派老教師海特，由理察格里菲斯（Richard Griffith）飾演，以及年輕、積進的代課老師厄文，由史蒂芬坎貝而摩爾（Stephen Campbell Moore）飾演。老教師海特最強調對經典名作的記憶、品味、實踐，以及其所帶來對人生、對性靈、對創作的種種啟發，年輕代課老師厄文則不斷強調「考試的技巧」、「考試速成學習」；這兩位教師在這群男孩子的心靈、生命中先後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拿海特老師來比方，他的一生已經全部奉獻給教育。他幾乎沒有家庭生活可言，只有學校、學生、書本，他的生命信仰是「藝術」，包括最高尚的古典美術、文學、音樂，甚至宗教，以及最通俗的流行歌曲、電影，乃至於電視肥皂劇等等，這位傳奇教師，終其一生將自己浸淫在「知識」的海洋裡，他極具啟發性，但同時又強調「博聞」、「強記」兩個學習面向的終極教學態度，曾經相當受學生愛戴，然而面對升學考試的壓力，面對「擠身進入明星學校」的誘惑，面對「一對一口試」的巨大威脅，這群心智仍在發育、尚未完全成熟的年輕小夥子一個接著一個，開始對於海特的教學方式產生了懷疑，對他也逐漸喪失了信任感，最後在同學們的口中，在校長的眼中，被貶低成為「專教有趣廢物」、對考試卻全無幫助的老師，再加上性醜聞疑雲纏身，原本意氣飛揚的他（全劇開場便是他以一身重型機車騎士的飆車族造型亮相，對他崇拜不已的同學們紛紛湧上前來，替他卸下這一身「戎裝」），到最後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神采全無，意志消沉。
 

另一方面，厄文老師以其年輕的銳氣，在很短的時間之內就以他豐富的學識、流利的口才，征服了這群時常忍不住會以「下半身」思考的小男生，他們對厄文由衷折服的最大原因，除了他的學養、教學，還有兩個很大因素—第一，他自稱畢業自百年名校牛津大學，第二，他在上課時不斷提醒同學們「考試技巧」的重要性，很多時候，學到東西是一回事，但是通過考試又是一回事，在厄文眼中，這群特別班的孩子其「當務之急」並不在海特教的那些個風花雪月、人生哲理，而是牛津大學、劍橋大學的招生考試上，他們「立竿見影」的表現。所以在教育的過程中，厄文強調的是「如何答題」，而不是「答案」，更不是「思考的過程」。

海特與厄文所代表的兩種教育思想，相信很多讀者在自己的求學階段裡都曾經親身體驗過，在《年少輕狂》裡，劇作家亞倫班奈特（Alan Bennett）把這場哲思的辯證，以藝術家的手腕，模糊了黑與白、是與非的評論界線，細緻地呈現在舞台上，記得在今年初夏，我們於此地討論2006年東尼獎最佳話劇熱門劇目時，我們便曾經形容過，整齣《年少輕狂》就好比是一場「言之有物、興味無窮的魔術表演」，到最後，連一個小指頭的彎曲，一隻手的潛度輕移，一個眼神的游離飄忽，都能深深打動我們的心，讓人意猶未盡，一再盼望能重回戲劇情境裡，去品味那些難以言喻而興味無窮的絕妙段落。

演員的心聲

全美執掌牛耳的戲劇娛樂刊物PLAYBILL，在其每日更新的網路版本裡特地派遣記者，對幾位主要演員進行了一次深入專訪，其中有很多十分有趣的段落，值得在此與諸位讀者一同分享。

理察格里菲斯談起他對海特老師的詮飾，認為他根本就是一個「damaged」、「wounded」的人物，他認為海特老師非常了解人性及人生，非常懂得寬恕的美德，可是到頭來自己仍舊走不出人性的弱點，他基本上是一個活在詹姆斯狄恩式的叛逆精神裡的老頑童，其實不少學生在思想上都遠比海特來得更先進、更「與時推移」。因為愛，因為慾念，因為情，因為身為一個人所擁有的喜怒哀樂，讓他走上戲劇故事裡所安排出的最後結局。
 

理察葛里菲斯在訪談中承認，演了一輩子的戲，如今他認為海特老師的角色恐怕是他至今「了解最透徹」的戲劇人物。葛里菲斯自幼生長在一個聾啞家庭，與父母溝通完全透過手語，他表示，這對他日後的表演事業有很大的幫助，尤其是在難以言喻的肢體語言、眼神等等細微的部分。更有趣的是有時他父親在外面看到了什麼動人、有趣的電影，便會急忙趕回家親自「演」給愛妻、愛子欣賞，結果多年之後葛里菲斯看到了這些電影，才發現原來它們與父親演繹的版本有滿大的出入的…

葛里菲斯在15歲的時候輟學出來討生活，之後經由雇主鼓勵，才繼續他的求學之路，等到他決定以表演做為他的終生職志，廣播工作又比如今我們熟悉的舞台表演更先讓葛里菲斯發揮專才。他很快地就被定型成為「莎劇丑角」，然後費時多年，才終於熬成一線演員，舞台、電視劇、電影等等，都成為他揮灑精湛演技的最佳媒介。

一般觀眾最熟悉的葛里菲斯作品，其實是《哈利波特》電影片集裡的那位威農姨丈，姨丈集兇暴、逗趣等種種性格於一身，對葛里菲斯而言，其實只是小試身手的暖身操而已。不過，說起《哈利波特》，葛里菲斯下一部重要舞台劇作品，將會是在2007年初於倫敦上演的經典怪奇名劇《戀馬狂》（Equus）新版製作，劇中那位狂戀馬匹的性變態少年，將由因飾演《哈利波特》而紅遍全世界的丹尼爾瑞克里夫（Daniel Radcliffe）出飾，與葛里菲斯再度同台飆戲，而且因劇情需要，丹尼爾瑞克里夫在劇中還必須全裸上陣，演出慾火焚身的戲劇高潮。

《戀馬狂》預計將佔據葛里菲斯2007年大部分的時間，他也告訴訪問人，他非常希望2008年能有機會再登上百老匯舞台演戲。尤其這次《年少輕狂》的經驗，讓他更難以忘情時報廣場的觀眾迴響。在《年少輕狂》劇中，有一個過場段落是年輕學生在海特老師的課堂上演唱爵士金曲〈意亂情迷〉（Bewitched, Bothered and Bewildered），開演之前，葛里菲斯便特別叮嚀這些個小演員們，原來〈意亂情迷〉一曲，正是選自四○年代百老匯戲寶《酒綠花紅》（Pal Joey）的插曲，作曲天王理察羅傑斯的精心傑作。如今金曲回娘家，絕對不能隨便造次；果不其然，在劇中，這首〈意亂情迷〉開唱，葛里菲斯的「預言」果然成真，紐約觀眾認出了〈意亂情迷〉的歌聲，一曲既罷，掌聲如雷。

演唱這首歌曲的男演員山謬爾巴奈特（Samuel Barnett）同樣提到，在紐約舞台上唱起這首歌曲—先前的緊張，以及唱完之後如雷掌聲的感動，這次在電影版本裡，他也同樣唱了三、四首歌曲，而且全部收錄在電影原聲帶中；巴奈特認為這是他生命中最值得驕傲的時刻。
 

談起他參與《年少輕狂》演出的感想，巴奈特認為他們總算有一個完整的紀錄，把大家過去三年來的心血結晶給保存下來。他覺得唯一遺憾的地方，在於這部電影的拍攝時間有點太早，是在倫敦版演出結束後不久，其實，雖然百老匯版本較之倫敦版，縮減了大約20分鐘，但一直到登上百老匯舞台演出，大家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才又有更深刻的體悟，可惜這些後知後覺的心得與感想，沒能擺進即將永遠流傳的電影版本裡。

雖然如此，巴奈特認為，這整部電影、參與整齣戲的經驗，也足夠讓他回味一輩子了；他指出：「畢竟我們很難在生命中再找到另外一個三年，在那段時間裡，無論是私人生活或專業表演，台上、台下，都有另外11位好伙伴（8個學生、3位老師、1位校長，全劇共12位演員）能讓你倚靠、為你撐腰！」

導演的理念

《年少輕狂》的導演尼可拉斯杭特（Nicholas Hytner，同時也是英國皇家國家劇院的藝術總監）指出，他們當時拍攝這部電影的最原始出發點，其實是為了想「保存這些精采的表演和這個動人的題材」。整部電影，與舞台劇頗為相似之處，乃在它仍以角色、對話為主，而非情節與戲劇動作。

雖然如此，電影媒體與舞台媒體仍有其相異之處，《年少輕狂》的電影版本與其舞台原作相去較大的地方，主要是在角色對整體結構的影響，當然，還有在舞台版本裡的過場錄像畫面，也不得不刪除、修改（原本這些錄像畫面是特地以八○年代的MTV風格拍攝而成，同時能收得點題、點時之效果）。
 

對杭特而言，他認為「學校」是《年少輕狂》整個戲劇幻覺的最終根基，當進行話劇改編時，他主要抓的就是整個「學校」的感覺。學生們在海特老師的班上選演《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選演《費城故事》（Philadelphia Story）還有《靈慾春宵》（Who's Afraid of Virginia Woolf?）等等，這些語言、這些選段、這些小品，林林總總加起來，組合成《年少輕狂》的一整個戲劇幻覺世界，無論是舞台，無論是電影，這個世界的存在，便等於這群角色的存在，整部作品也因此有了深厚的真實感。

正因如此，《年少輕狂》的電影版本與舞台版本在幾位角色的最終命運安排上，起了一些變化；比如厄文老師在舞台版本的結局是半身不遂，長年坐著輪椅，由巴奈特扮演年輕學生的悲劇收場也有所更動，使他有更輕鬆，更風趣幽默的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