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幻女郎》（Dreamgirls），一齣首演於25年前的骨子老戲，即將在未來一年，成為娛樂界萬眾矚目的超級名劇。不為別的，只因幾年前轟動全球的《芝加哥》（Chicago）電影幕後製作團隊，此次將目光焦點移到這齣當年震動九城的經典戲寶身上，預備將這部當初以「電影式場面調度」著稱的《夢幻女郎》搬上大銀幕。影片於去年底開始宣傳，今年初拍板開鏡，卡司堅強，老將、新人齊聚一堂，預料將在今年聖誕節檔期延燒大銀幕，更可望成為明年問鼎奧斯卡金像獎的超級鉅片。
 

《夢幻女郎》由《歌舞線上》（A Chorus Line）的導演、有「百老匯金童」美譽的天才編舞家邁可班奈特（Michael Bennett）親自製作、編舞、導演，他以電光火石般的場面調度手法，在不到三小時的戲裡，呈現了橫跨整整十年、58個不同的地點的戲劇空間，小小一方舞台，以三片黑色布幔、兩樽高聳入天的燈光鐵塔，區隔出各個不同的視覺焦點，再搭配不同的服裝、假髮，讓整部作品的行進似流水般順暢自如，甚至連電影可能都沒辦法這個雕鑿得如此精緻圓滑。

流行歌曲的史詩故事

五○年代開始，「節奏藍調」（Rhythm and Blues 即所謂的 R&B）音樂也慢慢由黑人社群傳唱開來，走向白人主流消費階層，又被當紅的搖滾音樂所吸收，到了六○年代初期，更因貓王艾維斯普利斯萊等白人流行歌手的演繹，而被全面「漂白化」。正宗道地的靈魂樂與節奏藍調音樂，只有在某些四處跑碼頭巡迴演唱的黑人歌星口中，以及某些更「非正式」、更「鄉土」的表演場所—夜總會、酒廊，（當然還有教堂）甚至業餘才藝表演競賽會場上，才有機會得見真正黑得像黑珍珠一樣的節奏藍調歌曲。

《夢幻女郎》的主旨，並不在呈現三角戀愛，也不是黑人版灰姑娘美夢成真，更不是黛安娜蘿絲的自傳音樂劇，而是以六○年代的美國流行歌壇為背景，以膚色黑白為界線，把從六○年代初期到七○年代初期，整整十年之間黑人歌唱家（以及黑人音樂）的地位轉變、藝術風格的演進，整個史詩大格局的故事，透過靈魂樂、節奏藍調、迪斯可，以及最後靈光乍現的饒舌rap，等多種不同類型的音樂元素表現出來。在百老匯歌舞劇的環境裡，「專業精神之表現」可以超越一切文化疆域的界限，如此「從裡黑到外」的《夢幻女郎》是由猶太裔的亨利克雷格作曲、義大利裔（與猶太裔混血）的邁可班奈特編舞、導演，也就見怪不怪。
 

故事開端，不是別處，就是紐約市。說的確實一點，是紐約曼哈坦北端哈林區的「阿波羅大戲院」（Apollo Theatre）。多年以來，阿波羅戲院定期舉行的歌舞才藝大賽，為美國娛樂界發掘了不知多少的人才；1962年某個晚上，阿波羅大戲院燈火輝煌，成百成千的觀眾熱情聚集在戲院裡，欣賞台上一組又一組的業餘競賽者使出渾身解術，希望能獲得最高的榮耀。後台更是一片忙亂，假髮四處飛舞，秀服、衣架、小牌明星、跑龍套的場務人員、報幕主持人、經紀人、樂師，當然還有黑社會的勢力，賭客下注的、有行賄包場的，形形色色。人群中，三個剛剛從地鐵車站一路狂奔而來的年輕小姑娘吸引了在後台流連的汽車推銷員克第斯注意，溫柔美麗的狄娜、活潑俏皮的蘿蓮，各有各的特色，不過最讓人屏氣凝神，為之折服的，還是滿月臉蛋、胖大身材，卻最自信滿滿的艾妃。艾妃的名字很有意思—Effie Melody White；當初懷特媽媽在替她命名時一定早就猜到艾妃和她的哥哥C.C.必然具有音樂天才，才會特地以「Melody」作為她的中間名。

狄娜、蘿蓮、艾妃三個女孩子在C.C.的陪同下，剛從芝加哥老家搭著長途巴士、再轉地鐵，好容易才到達阿波羅戲院現場，為的就是一圓星夢，希望在才藝表演會上一舉奪魁。克第斯卻在她們所組「夢幻小姑娘」（The Dreamettes）歌舞隊登場獻藝時，暗中行賄，故意讓她們拿不了大獎，為的是自己看好「夢幻小姑娘」的前途，希望能一手操弄、掌控她們未來的事業發展。
 

「夢幻小姑娘」表演極為出色，艾妃的主唱、狄娜和蘿蓮的合音與舞蹈，引起很大的迴響，但正如克第斯所希望的，她們並沒能奪下大獎（老早就有內定人選），三個失望的小姑娘在後台徬徨無助，不知該怎麼辦好。克第斯此時便收起他汽車推銷員的身分，二話不說，以白馬王子的姿態現身「拯救」夢幻小姑娘，成為她們的經紀人，為她們當場牽線，使之成為著名R&B歌星「雷霆吉米」的合音天使。雷霆吉米和他的經紀人相當欣賞夢幻小姑娘和C.C.的才華，尤其對艾妃的歌喉特別賞識，C.C.為雷霆吉米譜作的歌曲也頗受歡迎，在流行單曲排行榜上節節高升，眼看就要突破界線，從黑人社群跨越進入主流白人消費圈，沒想到這些歌曲竟被唱片公司吸收，改做成「漂白」的版本，讓白人歌星以柔媚、黏膩的唱腔，將R&B內在的火爆動力和激情澆熄，只留下旋律和合聲，以及離了黑人生活經驗就幾乎全無意義的歌詞。類似這樣「漂白」的歌曲，在當時雄霸流行歌曲市場，黑人原作者和原唱人的貢獻沒能受到大眾的認可，克第斯看在眼裡，暗中定計將來一定要扭轉乾坤。

在跟隨雷霆吉米走唱的歲月當中，夢幻小姑娘三個女孩子逐漸從青澀的少女成長為成熟的女人，蘿蓮和吉米發展出了超越友誼的曖昧關係，艾妃和克第斯則公然出雙入對，狄娜則始終像個乖乖牌的淑女，靜靜跟在大家後面。

終於，克第斯和C.C.商量了很久，認為時機已經成熟，決定讓「夢幻小姑娘」脫離雷霆吉米單飛，在眾人的祝福下，「夢幻小姑娘」改組成為「夢幻女郎」（The Dream），定了第一次的演出機會，預備大展鴻圖。然而，在演出前，克第斯和C.C.終於向艾妃攤牌，他們認為艾妃的R&B演繹方式「太黑」，沒辦法跨越界限被主流消費者接納，到時候可能又會遇到一模一樣的「漂白」事件，乾脆，大家直接使一招「釜底抽薪」之計，把艾妃從主唱的位置換到後面當合聲，把漂亮、溫柔的狄娜換到前排當女主唱。對艾妃、狄娜、蘿蓮三位來說，這不啻是晴天霹靂，狄娜自知本事不夠，沒辦法挑大樑，蘿蓮要和吉米分手，已經夠難過的，現在又要夾在大家中間協調；艾妃的反應最激烈，她質問愛人克第斯「我有嗓子她沒有，你難道是因為她漂亮就讓她當主唱嗎？」
 

最後，在顧及眾人利益的前提下，艾妃和狄娜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這個安排，「夢幻女郎」登上舞台，一曲〈我們是你的夢幻女郎〉（We're Your Dreamgirls）聲名大噪，狄娜初嘗走紅滋味，高興得不得了，艾妃被迫退居二線，百般不情願，年深日久，她的工作態度越來越差，健康狀況也越來越不行，她怪罪狄娜、怪罪C.C.，更對克第斯由愛生恨，整個夢幻女郎家族已經沒辦法再容忍艾妃這樣的惡劣行徑，大家暗自商議，得另外安排替補艾妃的新歌手才行。

六○年代後期，黑人歌星的社會地位已經和早年不一樣了，夢幻女郎成功進軍拉斯維加斯希爾頓飯店的豪華夜總會。然而，在夜總會的化妝間，艾妃硬撐著支離病骨，以及日漸走樣的肥大身軀，翻遍衣箱，就是找不到自己的秀服。狄娜、蘿蓮、C.C.還有剛剛加入預備替補艾妃的新夢幻女郎等一行人，驚覺克第斯竟然還沒告訴艾妃她已經被換下的事實，所有人的火氣同時爆發，在後台上演起全武行，最後，心力交瘁的艾妃摟著克第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嚎：「我告訴你，我就是不走！」（And I am telling you – I'M NOY GOING!!）克第斯掙開艾妃，跑了；偌大的化妝間就只剩艾妃一人聲嘶力竭而無人搭理…

燈光一閃，全新組合的夢幻女郎登場，在千萬人的掌聲中，新的故事展開了。

黑暗時代前的最後光華

百老匯在八○年代中後期，因為長期以來的大環境問題（劇院區的治安、劇院建築遭拆除等等），以及當年使劇壇人人自危的愛滋惡夢，加總起來，使整個商業劇壇成為巨大的黑洞，有什麼吸什麼，有什麼就消耗什麼，致使八○年代後期，百老匯陷入一段號稱「黑暗時代」的恐怖歲月。

在「黑暗時代」之前，也就是八○年代初期，百老匯放射出幾道最後的璀璨光華，《夢幻女郎》就是其中一道亮眼、豔麗的虹光。當年它以12項東尼獎入圍、六項獲獎的優秀成績傲視群雄，最佳編舞、最佳劇本、最佳燈光、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以及最佳男配角—雖然最大獎的「最佳音樂劇、導演、詞曲創作」花落別家，但當年與之分庭抗禮的《九》（Nine）劇賣座紀錄700餘場，《夢幻》連演超過1500場，面子裡子雙贏，《夢幻》更是名符其實的「賣座好戲」。

《夢幻女郎》原版演出籌備經年，整個故事雖然脫胎自六○年代著名歌唱團體「The Supreme」及其主唱黛安娜羅絲（Diana Ross）的真人真事，劇作家卻經過數年的整理，無數次的「表演工坊」試演，然後在最後關頭有邁可班奈特的加入，帶領整部作品走向最終的定本，《夢幻女郎》才總算完成。

《夢幻》百老匯原版演出讓非常多位參與的演員一夜之間成為熠熠紅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然是飾演肥胖、自負的天才歌手艾妃的珍妮佛哈樂黛（Jennifer Holliday）。哈樂黛當年只有21歲，剛到百老匯發展不過幾年，仗著自己天賦的好嗓子，在籌備階段幾次和邁可班奈特正面對嗆，班奈特原本一度想將《夢幻女郎》的史詩格局拉得更闊更大，哈樂黛卻堅持《夢幻女郎》必需要聚焦在她飾演的艾妃身上，減少狄娜、蘿蓮等人的戲分，否則就罷演。哈樂黛因為即將有唱片公司與她簽約發片，自覺有所憑恃，所以才敢以青澀少年之姿向邁可班奈特耍大牌；班奈特有求於人，最後只得低頭，同意哈樂黛的要求。
 

說起班奈特在《夢幻女郎》籌備過程中的百變心情，還真是一筆濫帳。他當時沉醉於迷幻藥、性愛派對的麻痺效果，而且可能已經罹（愛滋）病而不知，所以每每朝令夕改，惹得大家心煩意亂，再加上班奈特自《歌舞線上》之後，以及超過五年沒有賣座好戲上檔，長期下來，他執迷的題材都是些關於濫交派對、醜聞歌舞的林林總總，稍微嚴肅一點的作品只有胡亂上演、草草下檔的《寂寞芳心俱樂部》（Ballroom），以市郊小鎮上「民眾活動中心」的社交舞課程為故事核心，深入勾勒中年寡婦鰥夫的黃昏之戀，雖然溫情洋溢，但是問題多多，實在沒有資格成為長青好戲。一直到《夢幻女郎》的企畫浮上檯面，他還是三心二意，一會兒想作，一會兒不想作，直到確定接掌《夢幻》計畫，又一會兒想以狄娜為主，一會兒想以艾妃為核心，創作團隊幾次翻臉，還好成品端上桌，大家都滿意，這才畫下完美句點。

《夢幻女郎》在1985年下檔，一年多之後，全國巡迴團重回紐約，又續演了三個多月；2001年九月底，演員工會的慈善演出特地挑選《夢幻女郎》為演出劇目，只演一場，熱鬧滾滾，事後還出版了現場錄音的紀念專輯，反應熱烈，佳評如潮。

夢幻女郎珍藏聲帶

1) 百老匯原版卡司
《夢幻女郎》的百老匯原版錄音，是歷史上出了名的一張「爛唱片」。它「爛」的原因並不在歌曲不動聽、演員表現不賣力—恰恰相反，正因為這套原版錄音的動聽、迷人，所以它的缺點更容易被凸顯出來。

《夢幻女郎》是一部從頭順到尾，流暢似清水的劇作，劇中有太多故事是在表演場地的台前幕後發生的，所以有很多劇中演唱團體或歌星的表演曲目，是以片段或背景的方式呈現，這些創作音樂和背景音樂、對話歌曲等加在一起，時間超過90分鐘以上，照理來說，應該以「雙碟禮盒」的包裝錄製上市才對，哪知道唱片公司一心認定此舉不可能回收成本，所以除了女主角珍妮佛哈樂黛的單曲錄音〈And I Am Telling You I'm Not Going〉（曾在百大流行單曲排行榜上拿到第30名的成績），在原版卡司錄音的部分，則堅持以單歌插曲的方式灌錄，將所有的歌曲硬塞進一張唱片就算了事。

《夢幻女郎》這套錄音，因為製作方面的疏失，被譽為史上最差的卡司錄音，傑出的詞曲成績、優秀的演唱與詮飾，更為這套錄音增添不少傳奇的色彩，值得珍藏。

2) 2001年演唱會現場全曲錄音
2001年演員工會慈善義演的現場錄音，改寫了《夢幻女郎》在唱片史上的地位，等待了整整20年，《夢幻》一劇總算獲得了一套由頭至尾完整呈現的全曲錄音，還加上許多大牌紅星特別客串演出小角色，讓這套錄音成為不能不買、不可不買的經典極品。唯一的缺點是這套雙碟CD的內頁解說不夠清楚，對這部情節奇重無比，角色又個個鮮活亮眼的作品來說，如果事先未能對故事發展有些認識，一時之間還很難進入狀況呢。

3) 2006年經典名片原聲帶
《夢幻女郎》還沒上片是否能稱它為「經典名片」呢？當然可以！就它目前受到的媒體關注分量來看，稱其為「當代經典」自然實至名歸。《夢幻女郎》電影版的電影原聲帶日前以雙碟全曲、單碟精選兩種版本推出問世，最讓人期待的除了原劇中的超級金曲〈And I Am Telling You I'm not Going!〉、〈Dreamgirls〉、〈One Night Only〉、〈I'm Changing〉等之外，電影版本為了凸顯碧昂絲流行歌星的身分，還特別延請原劇作的詞曲作者與之合作新寫了一首新歌，盡全力瞄準奧斯卡金像獎最佳電影插曲的入圍項目。

■本文轉載自北美《世界日報》「世界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