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褓姆系列小說

英國名作家P.L.Travers崔佛斯女士自1934年出版第一套『瑪莉波萍絲』兒童文學，此後又陸陸續續撰寫了四、五部不同的神奇褓姆冒險故事，最新的一本居然是1982年出版的，距離瑪莉第一次和廣大讀者見面，時間已經相隔超過半個世紀。

在第一套『瑪莉波萍絲』故事集裡，讀者首次與這位古怪、腰桿硬邦邦、瘦長嚴峻的神奇褓姆打了個照面。這位「標準褓姆」乘著西風，飄落在櫻樹街第17號的大門前，闖入了班克斯一家，銜命照顧阿珍、邁可，以及一對孿生寶貝約翰與芭芭拉。她帶著班克斯家的孩子們一起，遇見掃煙囪工人、人行道粉筆畫家、店員，以及許多奇奇怪怪的人物，在書的結尾，風向一變，她便又乘風而去。在第二套書：『又見瑪莉波萍絲』（Mary Poppins Comes Back），她又突然翩臨，沒有預警、沒有前奏，也沒有天使開道。

瑪莉波萍絲最早來到班克斯家，主要是因為原先受雇於班克斯家的奶媽被兩個小孩氣走了，她手持大黑傘，同時拎著用地毯縫成的提包，蹁蹁躚躚就落在班克斯家的大門口。在『神奇褓姆瑪莉波萍絲』系列叢書裡，瑪莉不但嚴格，而且還會和兩個年紀較大的孩子爭吵、鬥嘴，甚至處罰、嚇唬（或者應該說「管教」）他們，總之，瑪莉的整個形象在書本當中，的確與我們比較熟悉的、由茱莉安德魯斯（Julie Andrews）扮演的電影版瑪莉，有相當大的出入。這也是為什麼原作者崔佛斯女士到最後會與華特迪士尼先生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來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評論者、書介人等在許多文獻資料裡都一再提醒讀者，在『瑪莉波萍絲』系列第一集當中最重要的一個文句是瑪莉說她「在風向改變的時候就會離開」，果不其然，到了全書尾聲，風向一變，瑪莉便撐起雨傘，蹁蹁躚躚地又飄走了。

雇用瑪莉的班克斯一家人，理所當然，是由班克斯先生掌管一切。班克斯太太在小說裡亮相的機會並不多，一直要到1964年的電影版本，她才有比較完整的人物形象浮現出來。在電影裡，由英籍女演員葛琳妮絲強斯（Glynis Johns）親手打造的班克斯太太一角，是個熱愛女權運動，每天上街爭取女性投票權，卻不大管教孩子的時尚婦人。葛琳妮絲強斯在1972、1973年間於百老匯參演著名音樂劇《小夜曲》（A Little Night Music），於劇中塑造出另一個經典的「失職母親」形象，戲裡傳唱不朽的金曲〈小丑登場〉（Send in the Clowns），正是由葛琳妮絲強斯首本原唱的。

此外，有兩位重要角色也是在討論『神奇褓姆』系列叢書時不能不提的：
赫伯阿佛瑞（Herbert Alfred），小名叫作「伯特」（Bert）。他雖然不是瑪莉波萍絲他們「仙族」的同黨，卻曉得瑪莉深藏不露的外貌底下，有一身奇奇怪怪的絕妙本領。每個星期天，「伯特」便會出現在倫敦的大街小巷，與瑪莉波萍絲和班克斯家的孩子們來個巧相逢。到了電影裡，迪士尼先生一聲令下，小說集裡許許多多不同的人物片斷與形象，便匯集到「伯特」身上，華特迪士尼甚至在其中灌注了米老鼠「好好先生」的信心與樂觀態度，使「伯特」這個角色從簡單的過路人，一躍而成為整部作品的說書人。在舞台版本裡，這個「說書人」的提要結構仍然存在，此為後話，暫且不表。

安德魯女士是班克斯家族裡另外一個重要角色。她本來是班克斯先生的老奶媽，在班克斯家裡有一定的地位。雖然甚少出場，當班克斯先生有麻煩的時候，他嘴上心裡總是第一個會想起安德魯女士。在新的舞台劇裡，安德魯女士被刻畫成一個尖刻、嚴厲的老巫婆，瑪莉波萍絲還與她展開一場鬥法大賽，最後自然是「邪」不勝正，安德魯女士深深地沉入地底，萬劫不復…

附帶一提，到了1964年的電影版本，原作者崔佛斯一心希望在劇本裡加上「瑪莉波萍絲也曾經當過班克斯先生的褓姆」這條故事線（反正安德魯女士在電影裡完全被刪掉了），然而所有的暗示與明示，最後全都被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些蛛絲馬跡，留給觀眾零星幾點可以「過度解讀」的線索。

電影世界歡樂滿人間

我們沒辦法去評論電影版和小說版的瑪莉波萍絲孰優孰劣，但單就一個「戲劇發展」的角度來看，電影版拉出了一條非常完整的情節弧線，讓班克斯氏這個失序的家庭，從原本的破破碎碎，到最後的和美團圓，有非常周延的發展空間。其中最重要的線索，則奠基在班克斯先生這個角色的成熟歷程之上。

喬治班克斯是瑪莉波萍絲的雇主，在電影裡，他被刻畫成「愛德華時代」冷冰冰的銀行家，滿腦子想著的「秩序」、「榮譽」、「禮教」；當然，這些都是好事，可是當這些教條在一個人的心裡，把愛和關懷擠到沒有容身之地時，那問題可就非同小可了。

喬治班克斯就是這樣一號人物。在電影裡，整個家庭的成長濃縮到他一個人的成長之上；當瑪莉波萍絲的降臨，帶給孩子們，以及家裡的女傭、廚娘等人無上的歡快，喬治班克斯對這些笑語、歌聲仍然充耳不聞，偶爾有那麼一句兩句飄進耳朵裡，他還要嫌鬧嫌吵，巴不得家裡是一片死寂，好讓他可以專心作帳數錢，看看他又替家人攢了幾兩銀子。

在他的心目中，銀錢幾乎就代表了愛。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在他的想法裡，也是透過銀錢的交易，才來完成體溫和熱情應該達到的目的。他威逼小兒子從口袋裡掏出兩便士的零用錢，在銀行開個帳戶，為的是要教導他責任的意義、投資的重要性，哪知道拉扯之際，小孩子一句「銀行不還我錢」的童言童語，竟然驚動萬千民眾，使得城裡發生悽慘萬分的擠兌風暴。班克斯先生所信仰的一切—教條、禮儀、金錢、投資，還有最重要的—秩序，至此完全崩盤，他氣得把所有的過錯全部推到神奇古怪的瑪莉波萍絲頭上，卻被掃煙囪工人（當然又是伯特）當頭棒喝，讓他重新回頭反省自己。

上面我們曾經提到電影裡頭那首〈餵鳥歌〉（Feed the Birds），瑪莉波萍絲藉由〈餵鳥歌〉勾勒出聖保羅大教堂台階上的鳥婆婆。鳥食一包只要2便士，但是一舉手之勞，鳥婆婆快樂，鳥兒也快樂；就只要多花那麼一點點的心思，鳥群便能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際。只要多一點點，這個世界就能更美好；只要多一點點，我們自然能享受到福報的回饋。在班克斯家裡，孩子們含著眼淚走到父親面前向他道歉，同時在他手掌心放下那枚惹出莫大風波的兩便士銅板。這個小小的動作，觸動喬治班克斯被禮教、秩序所規格化了的心靈，踏著夜色，他走過孩子們遊玩的公園，走過聖保羅大教堂，走過教堂前的台階，鳥婆婆已經離開，台階上是空的，抬頭遠望，夾處在一片煙囪裡的，是大教堂那豎立著聖者塑像的巨大圓頂，靜靜矗立在倫敦的夜空裡。
　

原來，掌心握著一枚兩便士銅板的感覺是這樣的。重點不是兩便士，而是那種滿滿的感覺。天亮之後，班克斯家慌了手腳—老爸一夜未歸，而且西風吹起，瑪莉波萍絲依約要離開了。班克斯媽媽急得遊行也不去了，忙著打電話報警、登尋人廣告，突然門一開，老爸回來了。頭髮也亂了、領口也敞開了，但是臉上帶著從來不曾有過的紅潤甜笑，他把孩子們叫下樓，然後亮出手裡的寶貝—原本被阿珍和邁可玩壞了的風箏，如今四個破片重新被拼了起來，老爸花了一夜的時間，把這個家庭，噢— 不是，是把這只風箏修好了。

好風正颺，一家四口高高興興地走到公園放風箏，風箏沒有尾巴，班克斯媽媽脫下身上的「爭取婦女投票權」披帶，掛上了風箏，一只完整的風箏便穩穩地迎風飛起。

沒有人注意到瑪莉波萍絲的離去，她翩然滑過倫敦的晴空，只有公園裡的風箏小販（當然又是伯特）對著她遠去的身影道了聲珍重祝福。

附帶一提的2004/2006年舞台劇版本

2004年12月，《歡樂滿人間》舞台版本在倫敦盛大揭幕，雖然評價毀譽參半，但因為聲勢驚人，加上製作人柯邁隆麥金塔（Cameron Mackintosh）、迪士尼公司的財力，《歡樂滿人間》移師百老匯勢在必行，整齣新戲也從10月14日開始在紐約進行試演。

從倫敦版本移入百老匯的唯一重要演員，不是別人，正是扮演伯特一角的蓋文李（Gavin Lee）。這位在英國劇壇沉浮超過十年的優秀舞者、演員，等了大半輩子，總算有這個讓他發光、發亮的機會。他不但是整部《歡樂滿人間》舞台版本唯一在各地都廣受好評的主要角色（美國幾個主流媒體，包括「紐約時報」，對領銜演出瑪莉的女演員均不表好感），更是全場表現最為均衡，也最能補捉到《歡樂滿人間》無論是小說，或者電影裡那分微妙精神的表演者。

蓋文李在過去十多年的演藝生涯裡，始終擔任著群眾演員，能歌善舞的他，外形其實不差，在歌隊、舞群裡，也時常有機會展露身手，搶到一小段獨唱、獨舞的機會，然而，機緣未到，十年下來，他一直沒能晉身成為主角，頂多就是擔任某某明星的候補、替身，偶然大明星請假不來，才有露臉的機會。像這樣的情形，其實所在多有，他自謂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經死了這個「星夢」，只要有工作，他就欣然赴任，群眾演員也好、特別舞者也罷、候補明星也沒關係。

我在過去幾年裡，偶有機會造訪倫敦時，確實曾見過蓋文李的表演，當時就記得這個姓「李」的小夥子無論是形象、歌藝、演技等等，都屬上乘，果然路遙知馬力，蓋文李如今不但一躍成為倫敦劇壇年輕一輩演員之中，歌舞劇男星的頭牌紅人，再加上2005年初倫敦劇壇「勞倫斯奧利佛紀念獎」入圍的光環罩頂，誠可謂前途無量。但不知演藝圈的眾家大老等，是否有這等慧眼，願意拔擢他晉身大銀幕或小螢屏，演出電影或者電視劇。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蓋文李真的預備捨下劇場而就電視電影，我們除了感到可惜之外，還會為倫敦劇壇「痛失英才」而備感傷心呢！

百老匯版本的《歡樂滿人間》揭幕時，第一女主角瑪莉波萍絲預計將由曾經在《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劇組裡有不錯表現的新生代女星艾胥莉布朗（Ashley Brown）挑樑演出，其他主要角色裡，另外還值得一提的則是在九○年代有「百老匯最美聲音」美譽的黃金女高音蘿貝卡露克（Rebecca Luker），過去20年來，她始終在舞台上扮演金髮的嬌貴「正旦」，八○年代的《歌劇魅影》（Phantom of the Opera）她是第二位飾演女主角的美國女演員，《秘密花園》（Secret Garden）劇中的倩女幽魂莉莉一角，也把她動人的歌喉唱出了知名度；進入九○年代，大導演哈洛普林斯（Harold Prince）的新版《畫舫璇宮》（Show Boat）裡，蘿貝卡露克出飾美國音樂劇史上第一位「擁有完整成長弧線」的角色—秀船船長的掌珠木蘭姑娘；稍候，她又在新版《真善美》（Sound of Music）裡扮演實習修女瑪莉亞，到了1999年，新版《音樂世界》（The Music Man）由她掛牌領銜，主演情竇初開的老處女瑪莉安，只要有她在場，賣座必然鼎盛，只要她一請假休息，票房立刻下跌。

進入千禧世紀，蘿貝卡露克嘗試轉型，開始接演一些比較成熟的角色，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新版《九》（Nine）劇的演出，扮演飽經世事的義大利影后，一曲〈不尋常的愛〉（Unusual Way）唱得觀眾簡直聽出耳油！

這次在《歡樂滿人間》裡，蘿貝卡露克如願以償改演更成熟的角色—班克斯太太，在第二幕裡有一首電影裡不曾出現的新歌，值得觀眾細品。
　

金獎之夜最後幾句絮語，回頭談談《歡樂滿人間》電影版本在當年的金獎之夜所締下的佳績。《歡樂滿人間》電影所向披靡，自1964年上映以來在四處都造成莫大轟動，到了1965年，《歡樂滿人間》與《窈窕淑女》在金球獎頒獎典禮的音樂喜劇類目上兩相對決，茱莉安德魯斯果然一舉拿下金球獎最佳女主角，她的領獎感言也成為影史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妙語：「我要感謝拍攝《窈窕淑女》的華納公司讓我有機會得這個獎」。幾個月後，《歡樂滿人間》與《窈窕淑女》兩部影片橫掃整個金像獎典禮的各個項目，《窈窕淑女》獲得最佳影片在內的八項大獎，《歡樂滿人間》則獲得最佳女主角、最佳原創音樂等在內的五項大獎，成為迪士尼先生畢生最重要的、由真人演出的電影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