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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褓姆下凡塵 散播歡樂滿人間(上)
陳煒智  2006/11/1

風風火火的秋天,風風火火的百老匯新季新秀。經典舊劇如《歌舞線上》(A Chorus Line)才剛開始試演,就已經賣得盆滿缽滿,行情一路看漲;新戲如名編舞家托艾拉索拉普(Twyla Tharp)以搖滾民謠歌王巴布迪倫(Bob Dylan)音樂素材編彙完成的《流金歲月》(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也已經開始試演。

在此同時,百老匯劇壇更做好準備,以便迎接斥資千萬、由大西洋兩岸最具影響勢力的製作人—英國的柯邁隆邁金塔(Cameron Mackintosh)、美國的迪士尼公司聯手打造的閤家觀賞超級鉅作:《歡樂滿人間》(Mary Poppins)。迪士尼公司更不惜挪動十年

歡樂滿人

■ 《歡樂滿人間》電影受到〈餵鳥歌〉的音樂啟發,全片以真人和卡通聯合主演為號召,是為影史上重要的技術里程碑;圖為片中第一個大型卡通、真人合演段落,是瑪莉波萍絲帶著孩子們跳進街頭粉筆畫作的一折。(作者珍藏劇照)

來始終保持百老匯賣座冠軍的金雞母《獅子王》(The Lion King),將森林之王請入有「受詛咒戲院」之稱的明斯考夫劇場(Minskoff Theatre,原來從該院創建至今近40年,從沒有一齣戲上演紀錄超過1000場),把自家最名貴、最經典的「新阿姆斯特丹戲院」(New Amsterdam Theatre)保留給這齣幾乎保證賣錢的大戲。

《歡樂滿人間》從1934年的紙本故事,到1964年的電影版本,再到2004年的舞台版本(倫敦首演),70餘年的精采故事,在2006年年底,百老匯還將推出千萬美金全新製作歌舞劇(其實就是倫敦版的「最終定本」);這一路下來的漫長旅程,歸根結底,最重要的創意泉源仍然是1964年由華特迪士尼先生親自製作的電影史上經典傑作—《歡樂滿人間》電影版本。趁此機會,藉由這個討論電影的小小空間,我們不妨一同來談談以這部電影為中心延伸出去的種種話題。

尋夢人的第一等夢想

華特迪士尼先生可以說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夢想家之一,他一手打造的卡通電影王國,以及精心規畫的迪士尼樂園、迪士尼世界,乃是世界人類文明裡關於「夢想」、「相信」的最佳實踐成果。『歡樂滿人間』系列小說最早初版於1934年,其後又陸續發表了很多不同的續篇,它的改編企畫書在迪士尼先生的辦公桌上也停留了滿長的一段時間。最先它只是迪士尼公司諸多大小計畫中的一個,直到年輕創作搭檔夏曼兄弟(The Sherman Brothers)將他們細心打造完成的歌曲樣本播放給迪士尼先生欣賞,這才平地一聲雷,《歡樂滿人間》的攝製計畫立刻由黑翻紅,成為迪士尼公司為期三至五年的重點經營項目。
 

《歡樂滿人間》電影海報

■《歡樂滿人間》電影海報。(資料照片)

原作者崔佛斯女士

■原作者崔佛斯女士。(Photofest)

《歡樂滿人間》的英文原名是「瑪莉波萍絲」(Mary Poppins),也就是神仙褓姆的芳名。故事說到這個瘦削、古怪,但是有著神奇魔力的神仙褓姆手持大黑雨傘,被一陣西風吹到了櫻樹街17號,這一家人姓班克斯(Banks,銀行的意思),瑪莉成為兩個大孩子珍與麥克的褓姆;這部1934年出版的兒童文學作品,自1935年還出版了續篇『又見瑪莉波萍絲』(Mary Poppins Comes Back),此後,陸續還在1943、1952、1962、1975、1982印行了新的瑪莉波萍絲故事集,直到1988年還出版了最新的第八本書:『瑪莉波萍絲與鄰居』(Mary Poppins and the House Next Door)。

這個傳奇的虛構人物,根據作者的說法,並不是「被寫出來的」;「Mary just arrived!」原作者P. L. Travers如是說道。崔佛斯女士在《歡樂滿人間》的電影籌備期間,與華特迪士尼先生之間的關係由密切合作到反目成仇,本身就是一段精采萬分的藝界秘史,比評書外傳都還要「八卦」甚多:

原來難纏至極的崔佛斯女士在簽署合約時,特別要求「保有劇本審核權」,在看過試片之後,她更公開表示對整部影片「十分厭惡」,而且要求迪士尼公司把片中所有歌曲全數移除,「只能使用撰寫於故事發生的愛德華時期之古舊流行歌曲」,不得創作任何新歌。種種荒唐之至的要求讓華特迪士尼先生大為光火,堂堂迪士尼公司的重要電影出品並非古怪女作家可以操弄在掌上把玩的工具,崔佛斯女士所提出的要求因此被迪士尼先生全盤否決,直到崔佛斯女士預備根據合約提出告訴,迪士尼公司才告知崔佛斯,原來合約上所載,崔佛斯擁有的是「劇本審核權」,然而「劇本決定權」卻還是操在出資的電影公司製作人,也就是迪士尼先生本人的身上。

經過這一番折騰,崔佛斯與迪士尼雙方進入了全面對抗的白熱化階段,瑪莉波萍絲的擁戴群體也一分為二,有人是「擁書派」,有人則是「電影派」,有人著迷的是書裡那個冰冷、古怪、神經兮兮的奶媽,有人欣賞的則是電影裡完整而周延的戲劇弧線—一個失序的破碎家庭,因為神仙褓姆激發大家潛藏心中真、善、美的信念,最後一家團圓,帶著父親修補完成的風箏(平衡的尾巴由母親提供),一家四口高高興興地到公園放風箏。

由於神仙褓姆瑪莉波萍絲在英國社會算得上是個家喻戶曉的人物,當年為了拍攝電影,在籌備期間,迪士尼便為了選角的問題傷透了腦筋,最後出線的女演員—說難聽一點,居然還是個被其他電影公司「挑剩」的二手貨。究竟如何,且聽我們細說從頭:

從窈窕淑女到神仙褓姆

五○年代中期,百老匯音樂劇《窈窕淑女》(My Fair Lady)宛如平地一聲雷,把原本就已經是美國「國粹」的音樂歌舞劇場藝術捧上高高的青雲頂端。在當時,欣賞《窈窕淑女》、消費《窈窕淑女》、討論《窈窕淑女》簡直就是全民運動,弄得到門票的進劇場看戲,弄不到門票的買唱片欣賞,買不起唱片的扭開收音機,照樣有廣播頻道終日播送這些歌曲。

當時在百老匯(以及後來在倫敦亦然)領銜主演賣花女伊萊莎杜利多的年輕女演員—原籍英國的茱莉安德魯斯(Julie Andrews),因《窈窕淑女》走紅之後,即應百老匯天王搭檔—作曲家理察羅傑斯(Richard Rodgers)與劇作家奧斯卡漢瑪斯坦(Oscar Hammerstein)之邀請,在這「羅漢二氏」聯合製作的電視歌舞劇「灰姑娘」(Cinderella)裡挑樑主演,現場立即直播的「灰姑娘」於 1957年3月31日晚間登場,創下美國電視史上的空前紀錄,當天晚上萬人空巷,許多大都市竟成死城,街上人行稀少,全都在家裡觀賞「灰姑娘」。

茱莉安德魯斯憑著《窈窕淑女》和「灰姑娘」扶搖直上,很快便成為家喻戶曉的頭等明星,不久之後,《窈窕淑女》以數百萬美元的天價賣出電影版權,大家都以為茱莉安德魯斯絕對會是電影版的第一女主角,哪知道購得《窈》劇版權的華納電影公司總裁不知哪根神經錯亂,居然堅決不肯讓安德魯斯登上大銀幕。大老闆的理由很簡單:數百萬美金的鉅額投資,一定得要靠「電影明星」才能號召票房,隨隨便便的普通人是沒有這分能耐的。

電影版《窈窕淑女》選角過程一波十折,茱莉安德魯斯卻在1962年再下一城,先與《窈窕淑女》原班創作團隊合作,於百老匯演出《鳳宮劫美錄》(Camelot)劇中的關娜薇皇后,接著再於卡内基音樂廳和好友—著名女丑凱洛班奈特(Carol Burnett)攜手演出一場爆笑音樂狂想表演,透過電視轉播,同樣獲得巨大的迴響,引起華特迪士尼先生的注意,認為安德魯斯確實有出飾神仙褓姆的潛質。經過安排,輾轉來到紐約觀賞了《鳳宮劫美錄》,也與茱莉安德魯斯,以及安德魯斯當時的丈夫—百老匯舞台設計名家東尼華頓(Tony Walton)安排了會面。

再把話鋒引回《窈窕淑女》的電影版本。華納公司屬意的人選搖擺不定,最後優先順序較高的伊莉莎白泰勒退出戰局,確定由奧黛莉赫本接演賣花女伊萊莎的角色,但赫本歌喉不佳,需要安排幕後代唱人選,「延請茱莉安德魯斯擔任幕後代唱」的耳語又開始在業界四處散播。在迪士尼先生與安德魯斯、東尼華頓的會晤上,華特迪士尼很明白地提出邀約,希望安德魯斯能參加《歡樂滿人間》的演出;如果安德魯斯答應,這將會是她所主演的第一部大成本、大製作的好萊塢鉅片。安德魯斯也很坦白:第一,她對《窈窕淑女》仍然有感情,假如華納公司真的希望她出任幕後代唱,她希望《歡樂滿人間》的劇組能體諒她,讓她也能有這個機會為《窈窕淑女》電影獻聲;第二,她目前身懷六甲,希望能等到產後休養完畢再行開拍。

對於第一個條件,無論安德魯斯本人或者華特迪士尼先生,其實心底都知道,華納已經錯過安德魯斯一次,基本上不可能會再回頭邀請她擔任幕後代唱,果不其然,好萊塢最著名的幕後代唱名家瑪妮尼克森(Marni Nixon,曾為《國王與我》、《西城故事》等巨型歌舞片獻聲)雀屏中選,成為奧黛莉赫本的聲音。安德魯斯當仁不讓,隨即同意出演《歡樂滿人間》這個帶著小孩子們飛天遁地的神奇褓姆。

迪士尼先生在安德魯斯待產期間,還為她提供種種特別待遇,其中最重要的美學抉擇便是延請東尼華頓擔任整部《歡樂滿人間》的美術總監,由他主掌服裝、布景,以及各種景片的效果處理,

由東尼華頓精心設計的整體視覺風格,在這張畫片裡可見一斑

■ 由東尼華頓精心設計的整體視覺風格,在這張畫片裡可見一斑。(資料照片)

讓全片擁有一個統一的視覺風格。

東尼華頓最重要的貢獻便在他引進了百老匯舞台的「劇場幻覺」效果;特別在《歡樂滿人間》片中演唱「掃煙囪之歌」,瑪莉波萍絲一行人乘著黑煙自天而降,遠眺倫敦市,全城沐浴在薄暮的餘暉裡,自璀璨豔紅轉為絳紫靛青,然後萬家燈火一一閃動,整個變化全在一個鏡頭裡完成,東尼華頓運用景片的色調、燈光的控制時間,以及景片背後的「萬家燈火」小機關,最後完成的這個畫面,幾乎可以說是整個《歡樂滿人間》精神的縮影,華特迪士尼先生對此可以說滿意得不得了!

打造與眾不同的音響效果

迪士尼公司的出品,向來以其精采的音樂成績著稱,《歡樂滿人間》既然是一部被夏曼兄弟音樂樣本聲帶救活了的攝製企畫,在電影音樂這個面向自有其可觀之處。華特迪士尼決定親自監督、參與整部電影的製作過程之後,便授命夏曼兄弟「不可以濃豔的百老匯風格創作《歡樂滿人間》的音樂」,除了必要的抒情歌曲詠嘆之外,音樂基本上要維持傳統英式的「music hall」風格,也就是平易近人的小酒館、雜耍秀的音樂風格,多一點手工琢磨的樸實感,少一點金光燦爛的人造氣息。

《歡樂滿人間》最重要的歌曲應該說有三首:瑪莉波萍絲出場時帶著孩子們打掃房間的〈一匙糖漿配苦藥〉(A Spoonful of Sugar)、波萍絲哄著兩個小孩入眠的〈餵鳥歌〉(Feed the Birds),還有榮獲奧斯卡金像獎最佳電影插曲的掃煙囪之歌〈清清這裡〉(Chim Chim Che-ree)。〈糖漿苦藥〉之歌的創作來由十分逗趣,原來當時夏曼兄弟最初所寫的波萍絲出場歌曲被迪士尼先生指為「太過濃豔」,不符合他心目中的《歡樂滿人間》音響效果,恰好夏曼家族的一個小姪女兒提起自己打針吃藥的經驗,原來一顆方糖的甜味就能壓倒苦澀的藥汁,良藥入肚,也就藥到病除。「甜味」與「苦藥」的搭配,對夏曼兄弟而言,恰恰好是他們心目中瑪莉波萍絲會採用的「育兒新招」,A spoonful of sugar helps the medicine go down這句金玉良言就這麼寫進了歌曲裡。

奧斯卡獲獎歌曲〈清清這裡〉採用「煙囪」(chimney)的種種音律變化,編織成one chimney、two chimneys、three chimneys…的韻動,配上華爾滋的節奏,寫成的歌謠簡直就像流傳百年的兒童歌曲一樣,帶有某種獨特的神秘氣質,廣受各地兒童歡迎。但比起〈餵鳥歌〉,後者的藝術地位又遠遠在另外幾支歌曲之上。

瑪莉波萍絲藉由〈餵鳥歌〉勾勒出一個大城市裡的溫馨小人物: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台階上,每天都有一個破破爛爛的鳥婆婆坐在那兒賣著鳥食。鳥食一包只要2辨士,是微乎其微的金額,但是對我們來說,一舉手之勞,鳥婆婆快樂,鳥兒也快樂;就只要多花那麼一點點的心思,鳥群便能自由自在地翱翔天際。教堂頂上的聖徒塑像、寰宇大空的四方神靈也同樣睜著眼睛在看著的呢!只要多一點點,這個世界就能更美好;只要多一點點,我們自然能享受到福報的回饋。
 

電影版《歡樂滿人間》的大功臣

■電影版《歡樂滿人間》的大功臣:坐者為理察夏曼,立者左起勞勃夏曼、音樂總監艾文柯斯妥(Irwin Kostal)、飾演伯特的迪克范戴克(Dick Van Dyke)以及茱莉安德魯斯。(Photofest)

這首歌曲潛藏的哲理,直指迪士尼先生所欲在《歡樂滿人間》電影裡傳達的真義,也無怪乎這首歌曲變成迪士尼先生畢生最終愛的歌曲,在他逝世之前,每次只要見到夏曼兄弟,就一定會要求他們再為他奏一次這首〈餵鳥歌〉。前不久,在迪士尼樂園的盛大慶典上,夏曼兄弟為華特迪士尼在天之靈再一次奏起〈餵鳥歌〉,說也奇怪,一望無際的藍空之上,居然飛來了一隻白鴿子,在慶典上空盤旋不去,夏曼兄弟每次憶起此事,都不禁眼淚奪眶。而且,我們再由〈餵鳥歌〉的意境深究進去,當2004年舞台版本的《歡樂滿人間》揭幕之際,〈餵鳥歌〉的精神被從舞台故事裡整個抽離出來,舞台版本只剩下小說裡一則又一則不相關聯的故事與冒險,中心信念已然不復存在。雖然〈餵鳥歌〉仍舊保存在舞台版本裡,但已經不再是瑪莉嘴裡所說出、所唱出的一曲大城小調,而是真的有一個黑嘛嘛髒兮兮的老巫婆,窩在一堆破布裡拉住過往行人,乞討也似地吼著:「Feeeeeeeeedddd the Biiirrrrrrdddds…」,嚇得現場觀眾魂飛魄散,其藝術水平的高低不啻是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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