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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佩服柏格曼對人的質疑,對神的探討,但這些都不是最吸引我的地方。我最喜歡柏格曼悠遊在幽幻境界的時刻:可能是夢,也可能是閃靈,或者只是一番胡思亂想。
這可能跟我看柏格曼電影的順序有關。
我第一次看柏格曼的電影,就是他的封鏡之作《芬妮與亞歷山大》( Fanny och Alexandre,1983)。對當年一個十幾歲的青少年而言,三小時的片長實在難了點,必須猛眨著眼睛才分得清楚穿梭在銀幕上的人際關係。
「在現實的基礎上,想像正運轉而織出新的圖案」史特林堡(夢幻劇)名句,用於《芬妮與亞歷山大》片終。
那是一個大家族,芬妮與亞歷山大的父親去世後,他們隨母親改嫁給當地主教,然而主教的家庭生活卻是嚴苛無情的,比地獄還令人難以忍受。
我最喜歡的一段是芬妮與亞歷山大被藏在舊箱子裡逃出主教魔掌,躲住在一間擺滿傀儡的屋子裡。夜裡,亞歷山大起床小便,見著了父親的亡魂,還和他交談。然後,一陣地動山搖,傀儡像有生命地動了起來。雖然後來有人現身承認是他嚇唬亞歷山大,但明明前一秒鐘他還睡在前廳,這又作何解釋?
「生命接近魔術!」這是他的回答。
更奇怪的還在後頭,待亞歷山大見到被囚禁起的異人(他有個男性化的名字伊斯麥,卻由一位女演員扮演)。異人引導著亞歷山大的心思,竟然在腦海裡目睹昏睡中的主教被火燒死的經過,透過伶俐的交叉剪接,精神與現實竟然合成一幅幅驚人的畫面。
即使是主教去世,亞歷山大一家人重新團聚,夜裡主教的陰魂仍然出現警告亞歷山大:「你永遠躲避不了我!」同樣的,我們也躲不過夢魘。
當時我不了解片中的老祖母為何要在最後朗誦:「什麼事都有可能,時間和空間並不存在,在現實的基礎上,想像正運轉而織出新的圖案。」史特林堡夢幻劇的名句。
《芬妮與亞歷山大》其實就是這段話的至好註解,相對於柏格曼對人、對神的質疑猜忌,他反而肯定這種可被別人視為裝神弄鬼的經驗。我記得在「柏格曼自傳」有提到,他小時候被關在衣櫃受罰時,最怕腳趾會被黑暗中蹦出的精靈咬掉,這種早慧的敏感,很自然地就出現在亞歷山大這種小男孩身上。
有趣的是柏格曼到了退休前,才開始回味自己童年的敏銳,卻早在他的第一部經
典《野草莓》(Smultronstallet ,1958)就模擬了老之將死的迴光幻影。
《野草莓》是那種「一鳴驚人」的電影,一開場就強得令人睜不開眼的光線,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個沒有長短針的時鐘,老人目睹一輛裝載靈柩的馬車撞上燈柱動彈不得,車上的棺木滑下來,老人探頭一望,裡面躺的竟然是他自己,死亡的軀體抓住棺外的老人,想把他拖進去,接著惶恐的臉部特寫,然後驚醒。
之後,在前往領取榮譽博士的路上,又有一些新鮮、夢樣的映象產生,真實的老人似乎和過去的自己倒逆而處,最後以一個回憶中的夏日景象做結。
不只我獨衷這部份的柏格曼。英國的評論家雅米斯(Roy Armes)也認為柏格曼最出色的影片都是承接著表現主義傳統來的,而表現主義是「主觀的,夢樣的,視覺的,而不是以客觀為中心的,知性的和在語言上的實驗性。」柏格曼電影的燈光和陰影,最能得此三味。
「電影不是一種紀錄,而是一種夢幻」柏格曼如是說。而唯有夢幻能逼出真相……
同樣極讓我感興趣的柏格曼電影《假面》(1966)和《哭泣與耳語》(Viskningar och Rop,1972),也都是此類傑作。
《假面》這部電影描述一個突然拒絕說話的女演員和照顧她的護士之間的關係變化。兩人就像互補的兩面,卻又像彼此侵犯。有時候喃喃自語,有時候是幻想,就在我們幾乎找不出線索分辨現在是哪一個女人在思維的時候,她們的臉孔已併合為一了。
《假面》是柏格曼從現實心理出發,卻又拋除現實規範的最高境界,利用匪夷所思的方式表現人類互相關聯的玄妙,日後只有奇士勞斯基(Krzsztof Kieslowski)可以比美,嘆為觀止的仍是那份主觀的視象和想像的捏造,氣氛尤其是夢樣不可解的。
《假面》是二合為一,《哭泣與耳語》則是一分為二。全片的結構乃是以片中四名女主角的臉部特寫來分別,人物的臉卻老被分割成兩半,彷彿暗示自我分裂,外在與內在的對立。
片中一名女角已至癌症末期,她的姊妹回來和女僕一起照顧她。但是當她死後,女僕卻聽到亡魂的哭泣,她恐懼寂寞,無法離去,希望姊妹們陪她,然而兩姊妹都不願意陪伴死者,只有女僕摟著哭泣的亡魂,伴她最後一程。葬禮過後,女僕翻開亡者的日記,竟寫著:9月3日,姊妹們齊來看我,無比的歡欣……。
分裂、對立的母題當然是很精采的,但是亡魂哭泣這個安排更是神來之筆,沒有比這個方法更能呈現生者的行屍走肉,以及辨清真相的痛楚。
柏格曼對這些夢、想像、幽冥、超自然的刻劃,最大的目的就是逼出真實,這些真實可以在現實無力觸及的處境中暴現出來。
「電影不是一種紀錄,而是一種夢幻。」柏格曼如是說。
柏格曼為什麼得天獨厚,能見人所不見,觸動我們的視覺神經,引爆強烈的撼動呢?或許是因為他還記得孩提時代感受過的昏然魔力,黑暗的衣櫥變成後來的剪接機,無聲、有聲的影子都不知不覺轉入他那神祕的世界裡。電影,只不過喚回了這些,它們卻催生了偉大的創作。
■本文轉載自『影迷藏寶圖』知書房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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