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是1984還是85年了,連續42個晚上頂著寒風,去夏佑宮看柏格曼回顧展,為了能坐到樓上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總是早早趕到排隊。某夜,一個同樣也喜歡坐第一排的影癡忍不住喟嘆:「看,放映廳的牆壁多像一個個神龕哪,將來您想選哪一個位置擺骨灰,這樣就可以天天看電影了。」回到台北,幾次談到柏格曼,在場的人幾乎都有志一同,一手撫胸,邊吐舌邊發出「噁」的一聲。我猛然憬悟,「經典」的標誌,在這個年代,已然標識著過時、沉悶,像冷硬的舊饅頭,只會被丟進垃圾袋裡。
對於「經典」的反感,是否來自於太多的詮釋?如果我們回歸原典——回到影片本身,回到導演創作時的第一線靈光,是否能還他生動鮮活的面貌?
以《野草莓》為例,孤僻的老醫生依薩克在行醫五十年獲頒榮譽學位的當天清晨,做了一個噩夢,夢見沒有指針的鐘錶,沒有五官的人,以及躺在棺材裡的自己伸出手拉觀看的自己進去……醒來以後決定開車前去頒獎,一路上一連串的夢境組合出他一生的焦慮及歡愉。許多評論家藉著各式理論,將這部好看的電影裝飾成龐然巨著,比方引佛洛依德對夢的解析,將第一場夢解為年邁者對死亡的恐懼;將這段旅程為宗教的懺悔之旅;最後經由年輕人對他的肯定及媳婦對他轉趨親近視為救贖與淨化。彷彿因了這許多理論,才突顯出這部片子的成就。
跳開一切屬於影片分析及神學、心理學層次的思辯,只篩檢殘存在腦中的影像,發現最清晰的兩組,一是開場夢境闐無人跡的街道,冷硬的反差,射出刺眼卻寒冷的陽光;簡單的街面,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視。這種極純粹幽微的感受,通常是某時某地直接作用在創作者身上的經驗。反查柏格曼訪談錄,卻是在1956年秋天的某一個清晨,極早,途徑烏普沙拉,一時興起,想去看看幼時與祖母冬天常居的公寓——
街面還在沉睡,陽光從教堂後方逐漸升起,鐘敲了五響。當我穿過曾經鋪滿圓石的中庭,拾級而上,在轉動彩色玻璃門把的那一刻,我突然喃喃自語:「想像一下,當門打開後,你會看見老廚娘拉拉,圍著一條大圍裙正在準備麥片粥,就像小時後一樣。」那一刻,我相信能打開通往童年的門。
——於是春天來的時候,柏格曼寫出了野草莓。
同樣在看片時浮起的另一幅影像,是奇利訶(Giorgio de Chirico)1914年畫的《一條街的神秘與憂傷》,奇利訶的畫經常喚起一種濃鬱的,瀕臨傍晚的陽光感覺,依然刺眼,卻不灼熱。光將建築物,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似乎在奮力一博,卻抵擋不了黑夜與危機的逼近。同樣用景觀框出人的處境,電影與畫裡的建築物所蘊含的神秘力量,卻左右了處身其中的人物。有趣的是,藝術家別具的心眼,往往能從看似無生命的組合中,體察出另一層奧秘——「我記得在凡爾賽一個陽光耀眼的冬日……」奇利訶如是說「無聲與寧靜主宰了一切,四圍景物以一種神秘、探索的眼神注視著我。突然我明白皇宮的每一個角度,每一根廊柱,每一扇窗,都各自有它的精靈,一個無從捉摸的靈魂……那一刻,我體認到,神秘的意念促使人們創造出某些奇特的形貌。」
對任何一件令人難忘的作品來說,感性與直覺只是最發韌的泉源,接下去完成的過程,材料的考量,技術面的掌握,才真是使出壓箱本領的時候。以電影而言,經由影片分析,可以求索作者縝密的脈絡。若拆開結構的內裡,只談個別影像,即回歸到印象清晰之二——臉孔。
是的,臉孔,大特寫佔據整個銀幕的臉孔。似乎從劇場出身的導演,特別偏愛攝影機運動和特寫,前者如歐弗斯,後者則以柏格曼為代表,因為這兩樣元素是劇場所缺乏的。對柏格曼來說,臉孔尤其是所有表現工具裡最珍貴的一種,以致於攝影機惟一的功能只是攝碌下這張臉孔的所有反應。《野草莓》開場的夢境止於三張臉部特寫——棺材裡的老醫生,棺外驚嚇的老醫生,沉睡驚醒的老醫生。分別由不同角度切出同一個人三張不同反應的臉孔,具體說明柏格曼對特寫的看法:「看起來好像就這樣被拍下來的特寫,其實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精彩演出,是導演最出色的審視,從中可以明顯看出導演有無能力掌控。」
閱讀柏格曼,可以認識一個騷動、叛逆的靈魂,可以看到亂竄的思緒是如何轉化導出一個又一個故事。他不是孤標傲世的站在靠近極地的峰頂,他很可能是很多個你我當中的一面。引一段柏格曼的話作結吧:
今天,個人已經成為藝術創造的泉源和最大毒害。自我受到最微小的創傷或痛苦,也會被放到顯微鏡底下仔細琢磨,好像它具有永恆的重要性。藝術家視自己的主觀、孤獨、和個性為神聖不可侵犯;於是最後,我們都聚集到同一個牢籠裡,為自己的孤獨哀鳴,既不互相傾聽,也沒意識到正相互窒息。人人緊盯著對方的眼睛,卻否認對方的存在。--英格瑪.柏格曼 1960
■本文轉載自影響雜誌89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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