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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片
怪物與階級對立
湯禎兆  2006/6/26
那當然是因為鄧小樺的『階級矛盾如何調和——小論《怪物》』而發(今時今日的網上影評可觀性甚高,有興趣可去 http://www.inmediahk.net/public/article?item_id=79471 看看),她把鄭保瑞的《怪物》作深刻的抽絲剝繭,從而突顯出利用怪物的身份來披露出階級對立的顯性來。我得承認《怪物》中的尋根性,增添了認識鄭保瑞的另一維度,因為電影中的社會意識,相較來說在導演的舊作中並不明顯。而且鄭保瑞又明顯可見有一重玩弄記憶的態度,由木屋區迫遷到搖身一變成中產居庭,當然既是階級對立也是自揭瘡疤──「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感傷詠嘆,背後其實是血與淚的矛盾抗衡。更有趣是導演擺明車馬去虛構記憶,他利用的是後九七的異域場景,把位於內地的花園陽房,易容為四百五十萬叫價的中產夢幻鄉,為整個文本設計增添了不確定的元素──那是因易居之後而內燃的新恐懼?還是一向潛藏在心底的暗黑角落?眼前的憂慮是自我製造的疑團?抑或是從來未有好好關注身邊的細節,以致一發不可收拾?

怪物出現的時代印記

只不過《怪物》的文本分析,今次不是我杯茶,反而是它在甚麼時空環境,借「怪物」的形象來提出控訴,才令我更加關注。引起我聯想的是邵氏出品的《蛇殺手》(1974)及《油鬼子》(1976),前者甘國亮雖然外貌與常人無異,但在片中已徹底異化成一變態殺人狂魔;後者更是一典型的「怪物」,透過借助符咒的力量,化身成名為「油鬼子」的半人半魔異物。我的聯想建基於彼此均出於時代階級波瀾起伏之際,以《怪物》為例,其中最觸動人的階段矛盾只不過以親子關係作粉飾,實質指涉的其實是有你無我的殺戮狀態。試想想近年的香港社會就不難明白梗概,我們由同坐一條船的幻象,進入今天對立思維盛行的處境──社會上不同崗位或行業的利益,往往是以你爭我奪的關係來詮釋;簡言之,是你賺多一塊錢就會剝奪了我的所有,而不會是過去的共富想像。所以香港從來不是一個均富社會,只不過八十年代因為經濟全速起飛,致令人人受惠才產成幻象,到今天各自眼紅彼此的所有,才是現實中的基調譜曲。

回到剛才提及的邵氏作品,撇開當中肯定存在的譁眾取寵成分不談,其中出現的社會基層怨氣,可謂清晰不過。《蛇殺手》中的甘國亮是一個窮途潦倒,被人歧視及嘲弄的邊緣青年,他的怨氣化成仇恨,透過操控毒蛇來完成對社會的報復大計。《油鬼子》的李修賢本來是一跛腳青年,連心上人也無力保護,結果因符咒而得到異能,從而肩負替天行道的角色,只不過界線怎去釐訂卻日益模糊不清。兩者的異化其實均針對現實的不滿而來,尤其是利用低下層的怨氣,催化成奇觀式的題材── 過去可能有人會期望有黃飛鴻之類的英雄人物來伸張正義,但今天即使有盼望,對象也只會是黑社會的《大哥成》(1975)。假若放棄循現實方向去考慮,那麼怪物化的選擇是一明顯的途徑,因為它強調的是自食其力不靠外人的精神,而現實中的而且確又沒有人可以依靠。那當然有現實的背景支持,否則我們的香港政府也不用在1974年成立廉政公署了。

齊澤克的預告

其實齊澤克(Slavoj Zizek)在『菲勒斯為何出現?』(菲勒斯即 Phallus)曾針對電影中的怪物形象,作出過精闢的分析。他指出怪物往往會在每一個資本取得勝利的時刻,於那些斷裂的地方出現,如科學怪人在資本出現期現身、歌劇幽靈在資本升格到帝國主義時冒出,以及活死人的熱潮在後工業社會形成期萌生。大衛林區(David Lynch)的《象人》肯定是最佳的說明例證,正如林區所言:「他(指象人)是那麼一個奇怪、神奇而又純潔的人。或者你看到過爆炸的景象──巨大的爆炸 ──它們總是讓我想起那些乳頭狀瘤子在約翰.梅里克體內的生長……因此,緊挨著這具血肉之軀的那些大煙囪、煤煙以及工業的發展也是促使我前進的一個因素。」(『Lynch on Lynch』)夫子自道正好把象人作為「怪物」家族的一員,與工業革命出現所帶來的階級重整拉上關係。當中固然反映出結構性失衡的困局,尤其以怪物的外形加以彰顯,然而怪物外形本身正好同時包含一重含混性,因為在失真扭曲的驚恐背後,同時又具備一祟高的美感。象人朗讀羅密歐的句子自是明證,至於在《怪物》中,林嘉欣的造型正好同時存在這兩極的含混性──她既令子路惶恐得魂飛魄散,但亦是他依賴存附的寄託對象。那其實是提姆波頓《幻海奇緣(剪刀手愛德華)》(Edward Scissorhands)的變奏版,後者中的 Johnny Depp 面對所愛卻無法接觸,親密關係必然導致傷害,而林嘉欣在《怪物》中對子路的感情本亦如是。只不過《幻海奇緣》指涉的是一郊外的空間,Johnny Depp 作為「怪物」仍有存在的私人空間;反之林嘉欣大隱隱於市,在同一擠迫的居所中相逢便注定會造成衝突。在這重閱讀方向下,林嘉欣與舒淇由對立而融成一體,恰好是導演對修補裂縫的想像嘗試,透過「怪物」來警惕大家遺忘了甚麼,然後期望各位要正視根源,因為沒有人可以完全抹殺過去的一切云云。而配合上鄭保瑞所安排的錯置花園場景,當中階級對立的曖昧性更添另一趣味──由尋根式的昨日與今天的對立,展示為今天與未來的抗衡,在回歸中國領土後所潛伏的隱性對立,會不會如林嘉欣及舒淇的關係般,靜待某一天的激化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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