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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片
從 CULT 片角度看《四大天王》
湯禎兆  2006/6/30
吳彥祖的《四大天王》在沉悶的港產片困局中破空而出,固然有值得支持及肯定的地方。而且他亦能信心滿滿,甚至為學養普遍不足的娛樂圈記者補課,提供奧森威爾斯的《F for Fake》作參照範本,又或是更通俗的麥可摩爾來把娛樂圈潛藏心中的不忿封口──對於被alive利用過的記者來說,你不可能公開反擊,因為只會顯得自己更與電影中所塑造出來的愚昧形象,配合得天然無縫入型入格。只不過我想暫時擱下表面上的誇飾爭議,自然也把所謂的真真假假討論拋諸腦後,而為《四大天王》的cult片正身來一次重省的思考。

cult 片港產化的可能性

從cult片角度去分析港產片,其實已非甚麼新鮮事。李照興便曾拿出cult片的分析工具,來把葉偉信的《旺角風雲》細加解拆;而Jinsoo An進一步寫下洋洋萬言的論文,把吳宇森的《喋血雙雄》作為討論cult片與跨文化閱讀/誤讀的中心焦點。我承認艾柯(Umberto Eco)以「Casablanca」作為分析cult片要素的重要文章(收錄在『Travels in Hyper─Reality』),仍然是絕無過時的經典範文。當然他提供的閱讀角度,很大程度是以後設方式,以讀者反應的參照創作,來建構出cult片的原始特性來。其中如便於作割裂式的閱讀,把獨立場面抽取出來作百看不厭的把弄玩味,乃至於大量的文本拼湊互涉的空間供觀眾參與,在港產片的範圍內,固然有劉鎮偉的《92黑玫瑰對黑玫瑰》以及兩集《西遊記》等,作為標準的對應文本。只不過正如Anne Jerslev在反省近數十年來的cult片意識變化的發現,過去使用cult片的標籤,是一個後置的觀念──簡言之,是出現了一齣電影,而又發覺有不少人用閱讀cult片的方式,來加以參與解讀的遊戲(由一伙人包場同看《洛基恐怖秀》(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1975),全場一起為銀幕上的角色作台下即場配音,乃至於在家把所有精華場面剪輯成「新片」,來發揮再創作的鬼斧神工),從而電影才被定性定名為cult片。

然而今天cult片已經成為了一種事先張揚的宣傳策略,在外國很多時候連電影仍未公映已被傳媒定性為cult片,這種文化氣候的變化並非代表cult片的意義已完全被濫用掏空,而是說明了所謂cult片已成為一成形的特定電影類型(如恐怖片乃至科幻片等),指向某種特殊的觀眾接受模式。是的,請留意界定 cult片的本質是從接收模式入手,而非如其他類型般從內容又或是題旨上入手──所以關於任何內容及題材的作品均有可能成為cult片,關鍵在於導演如何去經營其中的表達手法,以及更重要的為觀眾怎樣去接受箇中的一切。此所以艾柯對「主動去cult」(他用的字眼是the charged cult)及「忽然成cult」的區別界定仍然十分管用(就如蘇珊桑塔把camp分為naive camp及deliberate camp一樣),在他筆下《Casablanca》正是無心插柳卻又竟然成蔭的「忽然成cult」代表;而伍迪艾倫的《香蕉》(Bananas)因為擺明車馬把《波坦金戰艦》擺上枱而成為前者的代表。

從《四大天王》的上片鋪排策略上來看,正好處於一有cult片之實卻不敢打正cult片旗號作招徠的中間路線。利用香港國際電影節的「神秘電影」作掩護,且於在世界首映前的數星期不斷發佈誤導傳媒的消息(如alive中數人的不和傳聞),既把電影中的虛擬遊戲繼續混淆現實與文本之間的界線,呼應了當初發放假消息以成立alive的文本設計,同時借助電影節的幌子來提昇文化價值,以便為未來可能出現的傳媒反彈先作護航保衛。那不能不說是一聰明精巧的構思,事實上在文化中心的首映場,alive的支持者及業界人士也紛紛來臨撐場,放映過程中委實出現某程度放映cult片,而同路人一起分享共通語言來齊齊參與建構的印象。只不過大扺幕後班底也心知肚明,《四大天王》最終仍是要面向群眾的主流電影,它要在眾多戲院同時開畫上映,而不是用單館長期放映的策略與公眾接觸,所以cult片在本地傳媒生態上,所背負的小眾之名,委實不敢教人輕易揹上身以犯險。以上大概是《四大天王》周邊的cult片元素分析,以下我們再看看它究竟cult了些甚麼來。

cult 出個未來?

正如剛才所曾提及,cult片的其一主要特色,是它可以被割裂閱讀,從而把個別場面加以抽離全片的脈絡,來構成觀眾的參與趣味。在《四大天王》中,我期望這也是導演希望觀眾去閱讀電影的構思取向。為何我會這樣說?因為你只要專注留意,自然看到文本中的alive其實與被嘲弄的娛樂圈(由記者到跳舞導師到時裝設計師等)為同流者。他們同樣欺世盜名,用auto-tune去掩飾不濟的歌聲自然不在話下,而且對作為歌手的專業性也馬虎看待──不學跳舞卻又談不出自己有何風格、不斷失場卻又視若坦然、歌喉差勁卻又沒有練歌的恆心;用一個逆向思考的角度去重釋beyond的名句:有這樣下三流的樂隊自然有如此不成氣的娛樂圈,其實也沒有甚麼錯誤。

當然那可以是導演的另一種深刻設計,我所指的是連文本中的alive,其實都是百分百刻意設計出來,以便作為諷刺娛樂圈荒謬百態的工具。這正是利用現實中的材料,去營構真假混糅的出發點,情況就好像今年電影節選放的《藍星人懷鄉曲》(台譯:《藍天之外》The Wild Blue Yonder)相若,荷索利用一些現實的片段素材,再虛構出一個「荒藍之星」的想像世界,看得人樂不可支。循此方向理解,《四大天王》最後的友情回歸上海演出,則正好成為了終極的自嘲高潮──連這樣垃圾的樂隊也可繼續胡混下去,一切正好說明了流行文化的末日悲歌,於是藝人、業界從業員乃至觀眾三位一體的被嘲諷位置,才得以明確建立。

這種把現實與虛構混糅把弄的拍攝方式,固然對香港觀眾的觀影惰性是一種刺激,而且只要再走一步,便可以成為 mockumentary(假紀錄片)。還記得《金剛》大導彼得傑克森(Peter Jackson)的低成本出位作《被遺忘的影片》(Forgotten Silver)嗎?他虛擬了一位叫做Colin McKenzie的新西蘭導演,更為他重塑紀錄以標示其於電影史上的重大貢獻云云,看得人捧腹大笑。只不過我想指出如果吳彥祖的野心有以上般宏大,那麼文本中選取的alive,反而成為了破壞統一構思的缺憾來。何以言之?因為大家心知肚明,alive從來不是「四大天王」,他們甚至是完全不成氣候的樂壇小混混而已,正如『明報』上的專欄作者自析:在看《四大天王》前連alive是甚麼都從未聽聞!於是作為趣味建基在諷刺娛樂圈醜態的電影,alive於現實裏的真實性消解了文本中教人虛擬代入「四大天王」身份的功能。因為alive若是真正的「四大天王」,那背後的批評才入骨入肉(就好像彼得傑克森虛擬 Colin McKenzie出來,把電影史的定位觀念加以諷弄一番);換句話說,就是要設計文本中的「張學友」成為如alive般的小混混,卻最終名成利就呼風喚雨,而非如電影般找來現實中的張學友來訓話一番,文本的戲謔才得以成立。而現在文本中的alive,只不過成為文本遊戲中的醜角,極其量反映出樹大有枯枝的人生常態──是的,文本中是alive用auto-tune而非張學友及黃貫中用auto-tune,更重要是文本中的alive也說服不了人相信他們會成為明日的「四大天王」,但我們卻仍確切的可以把張學友及beyond的歌曲瑯瑯上口。這就是構思上欠缺慎密考慮的關鍵缺憾。

回到先前的切入點,所以我會說希望導演是以「主動去cult」的角度出發,而邀請觀眾以割裂閱讀的cult片欣賞邏輯來參與《四大天王》。唯其如是,《四大天王》的輕省才可以教人看出一種眾聲喧嘩粉絲呼叫的快感來,正如香港文化中心的首映場般,我相信那是最爽的一種閱讀《四大天王》方法──再思考下去,你便一定會先於上帝而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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