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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片
神的孩子在跳催魂舞──《死亡筆記》的強者世代
湯禎兆  2006/8/25
《死亡筆記》在香港大受歡迎,票房氣勢如虹,可以說是意料之中的結果。它沒有如《Nana》般墨守原著的規範,現在只拍到漫畫版約第六集的篇幅,而且又加插了詩織的角色進去,不過我今次想放下漫畫的包袱去重省電影,就由《死亡筆記》所反映的社會現象出發吧。

觀眾應該不難發覺,《死亡筆記》由始至終歌頌的是一種強人哲學:夜神月與L就是位居兩端的王者,其他所有出現的人物都不過是庸人,作為被愚弄及嘲笑的對象:夜神月父親一而再再而三被兒子蒙蔽,反映出正義的價值已崩潰──他秉公辦理以及讓願意留下來的同事才一起死戰正好突顯出所代表的信念;詩織以具犧性精神的愛去為夜神月捱子彈(其實是夜神月所寫的劇本情節),更加可見強人哲學對真愛價值的訕笑。以上唯我獨尊的心態,其實並非局限於文本內,反而是流行文化的成品透過吸納社會現象的變化,而融化成作品的現有面貌來。

或許很多朋友最近到日本遊玩,都會發覺日本人(尤其是年輕人)的禮儀大不如前,在車廂內把弄手提電話造成騷擾他人的情況比比皆是(當然對比香港仍然小巫見大巫)。然而深思下去,便明白到並非禮儀存否那麼簡單。吉田俊和在『關於「打擾社會」的研究1』中,認為年輕人的放縱在於共同體社會的消失,於是傳統社會中相互監察的機能已經崩潰,大家更可自由自在順心而行。電影中夜神月的個人房間,正好是他犯罪的基地,反映出失卻監控後的自由無序世紀,最後要諷刺地利用現代高科技來重掌監察功能,委實是文本對現實世界的一大諷刺。其次,吉田俊和認為進入情報化社會後,因為價值體系的紛陳,於是出現個人判斷先於社會共識的傾向,此所以詩織與夜神月的論辯,恰好終結於每個人僅忠於私密己見的心態,也造成自負自大的基礎。

是的,終極理念就是速水敏彥最近的暢銷作『輕視他人的年輕人』(株式會社講談社,06年初版)就指的世界:年輕人並非沒有禮儀,而是輕視禮儀所代表的社會規範,甚至進一步反映出蔑視所有他者的唯我獨尊心態。《死亡筆記》涉及的年青人罪惡觀念,其實一直是日本社會近年討論不休的話題。回顧九十年代,至少已有下列較為駭人的青少年殺人案件出現:
櫔木縣黑磯市:一名中一生用短力把女教師刺死
琦玉縣東松市:一名中一生用短刀把同級生刺死
東京都武藏村山市:一名高中三年級生用金屬棒把父親撃斃
東京都江東區:一名中三生用短刀襲擊警察
東京都八王子市:一女高中一年級生用短刀把教師刺傷
茨城縣三和町:一名高中一年級生用菜刀把女同學斬傷
千葉縣四街道市:一名中二生用金屬棒把一名同級生的父親撃殺
神奈川縣厚木市:一名十六歲的鐵筋工程見習生殺人未遂
兵庫縣西宮市:一名十九歲的無業青年把一名小一學生從公屋的六樓推出樓外殺死

中里至正在『異質的日本青少年──世界中學生的關懷意識』中,提出對日本青少年罪惡感日益淡薄,其中一個原因是家族主義的解體,因為仗仰傳統建構而成的一般家庭,往往仍會有神壇供奉在家內,老人家仍會灌輸一定程度的善惡報應觀念,作為家庭教育的一部分,現在這種內部抑壓罪惡的機制亦也崩潰瓦解。我認為宗教上的善惡觀,不僅沒有起到抑止罪惡出現的功能,在現今世界中反而往往被人利用而成為助長滋生犯罪的溫床。速水敏彥恰好指出當年奧姆真理教沙林毒氣殺人事件中,不少人都怪罪於教主「麻原彰晃」身上,但卻輕視了個人的責任──正因參與者認為自己是神的「指派者」,所以才有替天行道的責任,更加突顯出作為精英中精英的自己與作為庸俗的他者之間的巨大差異。放毒氣殺人除了是執行神旨(麻原彰晃作為神的代言人),同時也具備殺死身邊芸芸愚妄眾生的快感,是另一種希特勒式的變奏演繹。所以在《死亡筆記》,電影沒有忽略對夜神月作為教主式宣示神諭的刻劃──他強調要在眾目睽睽下施行神跡,把L 的替死鬼在電視直播中立即殺死,本來就是利用逆向思考把宗教邏輯的荒謬性顯示出來的策略(其實那是夜神月的第一次離軌,因為在當時的處境中他根本就不知道洋人是假扮L 的罪犯),那就是凡夫性命完全不值一唒的強人哲學演繹。

這種唯我獨尊的日本少年世代論,當然包含沉溺於愛自己的世界中,但這又與西方傳統中的水仙子情意結不同,因為後者僅限於孤芳自賞,但今日的自愛世代卻要求所有人要服務自己。和田秀樹在『「自己愛」與「依存」的精神分析』中,認為愛自己的人格,主要是因為由孩童開始,父母一直以孩子為中心,於是孩子理所當然認為家外的世界會以相同的邏輯運作,例如學校中老師的責備便是老師失格(而父母更往往與孩子糾合成為同流者,以消費者的角度向作為服務供應商的校方加以施壓),因而強化了愛自己的強頑結構。不過更一針見血的是香山理加的『愛自己──自我探索與自己愛』,作者認為愛自己其實是多重人格分裂出來的一個側面,特別適合用來放在犯殺人罪的少年犯上分析。因為過去的分析中,往往在多重人格分裂中,強化了其中未成熟人格的重要性,於是以犯罪者的未成熟人格來解釋犯人為何去做出違反社會規範的舉動來。但作者認為現實中更重要為隱含的愛自己人格,當外界與自己不相容便會激化出眼前不是真實自我的想法,更出色的自我一定在某個空間之幻念,由是推動人格的分裂進行。我認為這概念恰好可以用來解讀夜神月的人格形成:L 的出現令他開始走入魔道,也可看成為愛自己,要突破眼前自我局限的想法。換句話說,執意與L決鬥的夜神月是當初希望利用「死亡筆記」替天行道的夜神月嗎?遊戲才剛剛開始,我們一起期待十一月的下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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