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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日本電影的影響,其實真的可以長篇大論剖析下去。一般人喜歡從客觀資料來論斷得失,正如中田秀夫的《七夜怪談》(1999)被翻拍成《七夜怪談西洋篇》(The
Ring,2002),又或是清水崇的《咒怨》神話〔先有1999年的錄影帶發行版,再於2003年推出日本電影版,然後在2006年由導演親自執導由陳冠希主演的好萊塢版《不死咒怨》續集《鬼謎藏》The
Grudge
2)〕,更不用說哪位西方導演提及曾受某某日本導演影響之類的頌辭。但我想指出以上一切均屬表象的羅列,個人不否認當中蘊含影響之義,但從創作上的角度出發,更深層次的影響其實絕非如此這般就足以說明,以下我就用郭在容的新作《我的機器人女友》(Cyborg
She)來說明一下。
郭在容在《我的野蠻女友》(2002)中,早已說明他作為愛情娛樂片高手的駕馭能力,當年全智賢及車太鉉的odd
couple演出令人印象難忘。2008年的《我的機器人女友》表面上不過屬另一齣催淚的愛情娛樂片,但若看深一層,背後有不少暗渡陳倉的密碼,足以說明導演的野心絕不止於票房報捷的成就而已。
綾瀨遙作為綾波麗
如果我說《我的機器人女友》是《新世紀福音戰士》(Neon Genesis Evangelion)的變奏曲,你可能登時便斷定我在譁眾取寵,只不過這卻是我的真心話。其實郭在容也不斷留下線索去提醒我們,在次郎(小出惠介飾)第一次在餐廳過生日的片段中,他買給自己的禮物正是綾波麗,然後真人綾瀨遙便出現在他眼前。當第二年的生日來到,機器人綾瀨遙來到他家中,當一看到室內的一個明日香模型,便立即把她毀掉,借此提醒大家:她作為綾波麗的身分絕不可動搖。
事實上,機器人綾瀨遙是未來的次郎送回來給眼前次郎的禮物,因為現實上當晚次郎在餐廳中應該被子彈擊中,從而變得要在輪椅上度過餘生──輪椅上的老年次郎,才是機器人綾瀨遙的「生父」;如以《新世紀福音戰士》的關係去理解,他就是碇司令,而眼前的年青次郎自然就是少不更事的碇真治了。在故事的發展過程中,雖然透過未來次郎的口中,強調機器人綾波麗的任務是要保護次郎,以便他得以逃過大劫。但我們可以看到,機器人綾波麗的任務僅環繞次郎而發,她既要在馬路上拯救遇上危難的小孩,同時亦要以神奇女俠的形象,攻入由變態罪犯操控的學校,把罪犯懲戒以及救出被困的一眾學生。她之所以會作出以上的舉動,只不過因為一切乃「碇司令」所定下的程式,希望來一次補完計劃的嘗試──那些在危難中的人,在次郎坐輪椅後的日子中,其實本來均一一喪命。現在「碇司令」正好透過機器人綾瀨遙來修正過去的歷史,從而去帶出自己心目中的「善果」。
所以機器人綾瀨遙對次郎一直不過以功能性的態度視之,她景仰及尊崇的始終是生父「碇司令」,這一點與原先在《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三角關係:碇司令、碇真治及綾波麗何其相似!綾波麗與碇真治的交往,不過限於「同事」式的對答,而且即使碇真治對她如何關心,也一直漠視不理,因為在前者心目中,世界僅以碇司令為中心作輪轉,甚至可以為他犧牲自己的性命。在《我的機器人女友》中,不少人對被導演欺騙,以為大地震一場正好是次郎與機器人綾瀨遙的破冰高潮,由兩人因誤會而生齟齬到產生海枯石爛的愛意云云,然而諷刺的是,機器人綾瀨遙愈捨生去拯救次郎,正好代表她對「碇司令」的忠貞情感,也即是明知會身首異處又或是無力挽狂瀾,卻依然會瘋狂地嘗試把次郎送出險境。此所以那一場並非屬兩名「年青人」的山盟海誓見證場面,反而屬機器人綾瀨遙對「碇司令」最深切愛意的終極表現。
次郎作為碇真治
至於次郎作為碇真治的化身,更加是《我的機器人女友》的重要設計。一般人往往忽略碇真治在《新世紀福音戰士》中的角色,其實並非如表面般屬救世者,而他反而正是擁有巨大破壞潛力的一人,也就是當他與Eva結合後的「暴走」狀態。我曾以心理學家榮格的陰影理論來解釋庵野秀明的安排──一般人均有其意識限界,而意識限界的表層正是與外界接觸時的先鋒接合點。而意識層中的自我便會因應外界的刺激而作出回應,但與此同時在意識層背後的陰影層,其實同樣會在不斷生成衍化。一旦當意識層的保護膜被打開(《新世紀福音戰士》中以AT
Field名之,意指他人與自我之間隔著的心壁),存在於陰影層內的另一自我便會顯現,而且能量甚高,可以極具破壞力。碇真治之所以可以取代綾波麗及明日香成為最出色的Eva機師,正好因為他是最自我封閉的一人,也即是說他的AT
Field最難打開,也從而反映折射出存於陰影的另一自我,擁有最為人不能捉摸的龐大能量。此所以才得以憑碇真治一己之力,一次又一次的打敗進襲的不同使徒──簡言之,那是以暴易暴的一種手段,庵野秀明故意畫下碇真治控制的Eva,於「暴走」下的瘋狂狀態,恰好用以說明因自我封閉而墮入無邊無際的空想世界後,所產生的破壞/創造力(一體兩面的變奏)可以去到何等嚇人的地步──這正是《新世紀福音戰士》的核心命題之一。
而在《我的機器人女友》中,郭在容其實在暗場中,作出不少顛覆性的文本經營,去為本來平凡不已的空想愛情娛樂故事,增添觀賞上的趣味。心細如塵的觀眾或許早已經體察得到,上文曾提及的小童在馬路中遇上意外,又或是師生在學校裡被變態狂魔襲擊,從文本的邏輯上,背後的幕後黑手正是在輪椅上的年青次郎!此所以機器人綾瀨遙回來的任務清楚不已,所謂「修補」過去的歷史黑洞,為何不是意外甲又或是兇案乙,而就正好為上述特定的事端,原因就是緣自次郎而發──他被羈困在輪椅後,成為一個只能空想的廢人,結果就憑一己沿自閉而生的空想破壞力,去把不幸降臨在他人身上,從而平復撫慰自己的心靈創傷。
導演其實有刻意引導我們去擱下愛情片的糖衣包裝,去思考他隱藏的深層含意。事實上,作為一齣愛情娛樂片,導演在大地震前其實一直甚為抑壓,把次郎與機器人綾瀨遙之間的關係處理得頗為突兀。次郎對機器人綾瀨遙的示好表現,嚴格來說就只有把她扶上床躺臥一事上,一方面既對應碇真治害怕與人溝通,及不懂與人溝通的共同特性,同時也提醒大家──兩者從來沒有愛情元素存在,反之只有功能性的迎合(機器人綾瀨遙要完成任務,而次郎憑空想去「補完」自己的孤獨自閉生活),才是互相依存的最大連繫。
所以大地震一幕的而且確是高潮(只不過並非少年次郎與機器人綾瀨遙的愛情告白),它不單只揭示出次郎陰影魔力盡展的可怖情景,更徹底為此乃一場自我對決的安排──「碇司令」派機器人綾瀨遙(綾波麗)回來平息次郎(碇真治)當年的空想破壞,前者明知自己不會死去(否則就不會有老年次郎製造機器人綾瀨遙的場面出現),卻仍然命令機器人綾瀨遙回來拯救當年的自己,換言之他根本就是一早設計要她身首異處犧牲性命,目的是希望借此衝破少年次郎的AT
Field,去喚醒潛藏於不知名角落的善性,停止因輪椅意外而啟動了的自閉空想魔力,從而修正自己的歷史以及扭轉他人的下場。
是的,我認為《我的機器人女友》顯然是一暗渡陳倉的電影。有趣的是,一名南韓導演(郭在容)利用日本班底,同樣可以把流行文化中的承傳脈絡(《新世紀福音戰士》背後的密碼),玩得如此出神入化。究竟我們去探討日本電影的影響,還是否可以僅停留在資料的羅列鋪陳上,從而去作出什麼論斷?我沒有百分百肯定的答案,但郭在容的遊戲風格展示出不能忽視的事實:真正的全球化肯定不只侷限在數字上的堆砌,文化類同及文化利用的糾纏混糅,遠遠較眼前看到的表象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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