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律、自制、自省的精神

今年金馬獎為李行辦文物展、座談會，又出書，要為影壇留下典範，但出版的《李行輝煌一甲子》，全書名家大作都只談他的作品如何好，未提到李行能自律、自制、自省，而又有犧牲奉獻精神。他年輕時也喜歡喝酒、玩舞廳，遵從太太規勸，立即戒酒、戒舞。他拍《貞節牌坊》時，一再追加預算，老闆沒話說，結果上片大賠，李行覺得對不起老闆，將一張工作照放大，貼在臥室牆上，每天面對，決心下一部片一定要拍好，果然後來拍的片子叫好又叫座。最難得的是，他拍《汪洋中的一條船》時，為了爭取中影增加拍片經費，婉拒百萬元片酬，這種對電影求好的犧牲奉獻精神，在兩岸三地少見。

李行由於《汪洋中的一條船》叫好又叫座，當年台北市十大中外賣座片冠軍，中影除了發十萬元獎金外，並將台北春節檔期讓給李行自導自製大眾出品的《小城故事》首映。李行說《小城故事》因而賺錢的收入，遠超過片酬幾倍，證明「有捨才有得」，是給晚輩最好的典範；還得到國民黨的華夏二等獎章，這在影人中是難得的光榮。幾乎兩岸影評人都說李行電影，是維護中國傳統倫理道德，其實還有更重要的主軸，是對命運的抗爭，這也是李行電影一貫的戲劇性張力的根源。

李行在電影工作之外，又推動社會慈善事業，設「紅心字會」，救助受刑人家屬，每年都有一次募款和義賣大會，加上台北市社會局的補助，受惠的受刑家屬難以數計。造成台灣社會的暖流。同時廿年來，多位貧困的影人（如白景瑞）過世，李行代為募款料理後事。
 

相形之下，李行為充裕電影預算，婉拒中影鉅款片酬的作風便不同凡響，據說當時的總經理明驥反而感到為難，他對李行說：「你不要片酬，我預算怎麼編？」李行還是很堅持，導演片酬項下打零，因此中影管預算高層人士對李行另眼相看，結果《汪》片超支預算，也沒有人敢說話，都知道李行是真正為戲好，其中颱風泡水場面，因中影當時還沒有特技攝影設備，到處打聽，調集全省最大風扇造風，又利用游泳池墊高拍泡水場面，都是非常費錢費事。

童星吃足苦頭

演鄭豐喜童年時代的童星歐弟，是李行花了很長時間在全省找尋，才在三重市一家中藥鋪找到，跟師父賣藥，跑過江湖，學過軟骨功，可以忍受雙腳被綁的痛苦，當李導演教他表演各種表情時，歐弟很快能領悟，表演得恰到好處，使李行喜出望外。歐弟一雙小腿同時緊綁在大腿上，以雙膝著地走路，起初相當痛苦。先是綁一分鐘，練習走路，慢慢放長時間，綁兩分鐘、三分鐘，後來拍完一場戲也沒有鬆綁。出生大陸北方的歐弟不敢說痛，直到實在受不了，才透過化粧師要求導演鬆綁。李行說：「現在要再找到這樣乖的天才童星，可能很難了。」

看過《汪洋中的一條船》的觀眾，莫不稱讚歐弟演得好，鄭豐喜小時練習騎單車的戲，屢仆屢起，毫不氣餒；我以為這就是「永不服輸的台灣精神」，台灣人能夠在許多災難中站起來，也是靠這種頑強、堅韌的生命力，鄭豐喜正是這種台灣精神的代表。

秦漢為戲犧牲

演綁腳戲最辛苦的是秦漢，他年齡大，沒學過軟骨功，兩個小腿綁在大腿上很痛苦，還要在膝頭下裝義肢，再罩上特製的長褲走路，才不會看出紕漏。秦漢為演好鄭豐喜不但忍痛拍片，而且寧可破壞俊美形像，剪掉偶像明星最寶貴的頭髮，化裝成土里土氣的鄉村殘障人，忠於劇中人物的造型，在流行俊男美女的國語片中，很少英俊小生肯這樣犧牲，令人佩服。

李行特請體能矯正專家指導和訓練秦漢，必須忍受血脈不通的痛苦，還得學會以義肢代步的本事。初學裝義肢走路時，秦漢被摔得鼻青臉腫，但為了演好這個角色，不得不咬緊牙根練習。李行又請外科醫生指導怎樣裝卸石膏義肢的技術，可見，秦漢拍每場戲，都煞費苦心。李行除了導戲，半年來馬不停蹄的穿梭於士林片廠、吳繼釗家、北港鄭豐喜的老家徵詢家屬意見，當然也夠辛苦。導演以身作則，才能帶動工作人員。飾演鄭豐喜妻子的林鳳嬌和秦漢都推掉不少片約，李行要求半年內不能接別人戲，全神貫注拍此片，林鳳嬌雖然不必裝義肢，但幾次訪問吳繼釗，根據鄭豐喜生前的相片簿，揣摩吳繼釗遭受許多內在和外在的心理壓力的心態。難得的是，當時是林鳳嬌最紅的高峰期，經常趕拍三、四部片，為了演好吳繼釗，不但犧牲多部片約，還捐出全部片酬給復健中心和鄭豐喜基金會，完全以奉獻精神來完成這部片，在當年女明星爭片酬、爭排名的風氣下，林鳳嬌的作為也令人欽佩，因此蔣夫人特別親筆寫信嘉勉。

鄭豐喜出生於本省雲林縣產湖鄉的貧農之家，很不幸生下來就是個兩腿膝蓋以下畸形的殘廢，在家人傷心而倍加憐愛中漸漸長大，由於無法站起來只能在地上爬行，就感傷自己的殘缺而自卑和害羞；雖然如此，他卻有著堅強的意志，旺盛的求生慾和求知慾，每天爬行上學，風雨無阻，他在讀高中以前一直在地上爬行，當他考入大學時，有善心人士徐錦章大夫，為他的精神感動而主動免費為他安裝義肢，當時一付義肢需要三萬元，鄭豐喜做夢也不敢想，但是這位仁慈的徐大夫，卻在鄭豐喜念大學期間，前後贈送了他六副義肢。

真實故事感人

《汪洋中的一條船》的原著，是由鄭豐喜的一百篇短文，包括七篇附錄組成。成年前的爬行生活的紀錄佔全書六分之五，是鄭豐喜奮鬥生涯的主要部份。海明威的名言：「虛構的故事，令人感動一時，真實的故事，令人感動一生。」

首倡健康寫實的李行，在《汪》片開頭，是以風雨來襯托鄭豐喜的誕生，象徵苦難人生。這個兄弟姐妹眾多的貧窮家庭，鄭豐喜出生時雙腳便畸型，多人主張不要留下來，幸好祖父反對才未被悶死。也因此鄭豐喜從小就在貧窮和殘廢雙重苦難中掙扎奮鬥反抗命運。童星歐弟學騎腳踏車屢仆屢起，除表現了無比的堅強的毅力外，五哥不准別的孩子嘲笑，大打出手，鄭豐喜也趁勢抓住一個小孩的腿，叫五哥打個夠，強調了兄弟骨肉之情。李行把幾個童星的戲發揮得淋漓盡緻。

又鄭豐喜在大學時，遺失心愛的腳踏車，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同學集資買一部新車送他。這種同學間的友愛的存在也相當感人。不過，李導演似為影片娛樂性，未著力於鄭豐喜在中學時代的害羞、孤僻，自卑感重的內心掙扎的飄零與孤寂，在苦難部份避重就輕，因此長大後的鄭豐喜艱苦卓絕的奮鬥精神表現不夠，十分可惜。
 
偉大的女性

女同學吳繼釗更是偉大，富家小姐竟然愛上貧窮的殘廢人，拋棄物質享受，無視世俗的眼光和父母的反對。基於教育窮鄉的共同理想而堅持愛他，嫁給鄭豐喜。吳父起初反對的態度頗能表現出為人父母的愛心和私心，也顯示了社會道德的兩面性：一方面讚頌殘障者的奮鬥精神，一方面又拒絕與殘障者發生關係。編導為加強吳繼釗和鄭豐喜的愛情戲，加了一場颱風之夜，吳繼釗勇救鄭豐喜，這在原著中並沒有，雖可表現吳繼釗的愛心，但讓鄭豐喜「坐」等，不合於他一生奮鬥求生的性格。吳繼釗對愛情戲很有意見，事前曾勸告李導演不要拍成愛情文藝片。

電影結構，採一半倒敘形式，從讀大學開始，將以往的艱辛奮鬥，適時穿插在各個層面，加強戲劇效果。卻也造成無法一氣呵成的缺點，削弱了感人的力量。李行的電影，多有「影以載道」的說教味道。但是這部電影，由於鄭豐喜奮鬥的事蹟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更是表現對命運抗爭的傑作。


　

永不服輸的台灣精神

李行作品中的小人物，往往是現實命運的抗爭者或犧牲者，李行本人也跟台灣影壇的命運抗爭，把個人的感受投射在電影人物上，除了《汪洋中的一條船》的鄭豐喜，還有《貞節牌坊》的小寡婦、《路》的風塵女、《原鄉人》的鍾理和，這些人都有頑強抗爭的生命力，「永不服輸的精神」是李行作品表現本土化的一大特色。

開拓台灣電影，碩果僅存的大導演李行，是台灣鄉土電影、寫實電影的開拓者，更是為苦難的中國人、台灣人對命運的抗爭者，也是發揚台灣民族人文風格電影的創造者，帶動多次台灣電影風潮，培養許多大明星、大導演，成為發展台灣電影的主力。又曾兩度出任台北金馬獎執委會主席多年，擴展台灣電影事業發展的空間。

李行創作方面的貢獻：

1. 《王哥柳哥遊台灣》開拓台語片喜劇、觀光的新題材，尤其能發揮台灣現實文化多元溶合的本土色彩的趣味。

2. 《兩相好》首創國、台語混合發音的喜劇，倡導不同省籍的融合合作。

3. 《街頭巷尾》傳承中國優良寫實傳統，開創溫馨、感人的貧民生活的健康寫實路線。

4. 從《養鴨人家》、《路》、《吾土吾民》、《秋決》到《小城故事》等等，開創爸爸電影的儒家親情新類型。李安坦承六○年代的台灣電影是他作品的根。

5. 《養鴨人家》以寬恕、諒解、仁慈的父愛，配合農業改良的鄉土民情、田園風光，改變以往中影政宣觀念，成為健康寫實經典作。

6. 突破電影題材瓶頸．帶動多次台灣製片風潮。不少台灣電影史家認為四、五○年代的台灣電影，公營只會反共八股，民營只會拳頭、枕頭。李行的出現，完全突破這個瓶頸，開拓多元化的電影題材。李行不只首創寫實電影和鄉土寫實電影的風潮，並帶動台灣大眾電影路線，包括瓊瑤電影、歌唱電影、女性電影、青年問題、爸爸電影，其中以兩度帶領瓊瑤電影的風潮最受人注意。

7. 李行深耕中國文化傳統的《秋決》，以老祖母為傳宗接代的溺愛，害了孫子，又為了下一代，叫婢女獄中受孕，這種生與死的結合，人性美與醜的轉化，配合片名的秋天才能處決的生命價值觀，李行美學的運用和人物的突出，都達到愈嚼愈香的境界。

大力培養本土電影人才

李行為本土電影培育棟樑之才，李家班中的得意子弟兵中，有侯孝賢、陳坤厚、張華坤、柯俊雄、賴成英、杜可風、陳汝霖、黃玉珊、李祐寧、朱延平、張毅等。

1. 侯孝賢追隨李行做過場記、助導、副導、編劇，如今已成為本土第二代導演中最有成就的大師。

2. 陳坤厚曾是侯孝賢的最佳搭擋，從做攝影學徒開始就跟著李行，直升到攝影師，還跟李行合作過幾部片。陳坤厚的導演本事，無疑也是出自李行門下。

3. 張華坤也曾是侯孝賢的搭擋，更是李行的子弟兵，從《風鈴．風鈴》到《早安台北》，張華坤都擔任劇務，如今也由名製片當了導演。

4. 柯俊雄從李行導台語片《新妻鏡》時，就有意做他的演員，但因沒有西裝，當不成演員，改做搬佈景工人。後來當了演員遲到，李行關燈休工，給他最難堪的教訓，如今柯俊雄也當了導演，得了獎，一直感激李行的教訓和照顧

5. 黃玉珊跟李行做了五部片的場記和助導，才到美國深造，學成歸來當了導演。

6. 澳洲籍的名攝影師杜可風，他到台灣來先拜李行為師，做陳坤厚的攝影師助手，跟了幾年，終於出人頭地，現在成為國際級名攝影師。

7. 從1963年《街頭巷尾》開始就做李行攝影師的賴成英，曾以《養鴨人家》、《群星會》、《秋決》三度獲金馬獎最佳攝影獎、《啞女情深》得亞洲影展最佳攝影獎，1975年起轉當導演。

8. 中影製片經理新銳名導演李祐寧、賣座導演朱延平等，都曾在李行片中當過場記，接受過李行的教誨。

9. 李行當製片的《玉卿嫂》，提攜張毅當導演，楊惠珊當女主角，促成他們的結合，改變他們一生命運，不但為影壇留下傲人的成績，也成為楊惠珊一生難忘的恩人。

10. 楊家雲從《玉觀音》、《情人的眼淚》、《喜怒哀樂》、《秋決》、《群星會》到《彩雲飛》追隨李行多年才當導演，也有優秀成果。

李行培養了這許多優秀演員與電影幕後工作者，是七○年代台灣電影蓬勃的主力，也是李行對台港電影的最大貢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