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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英雄》─振興武俠傳統精神
| S.T. 2003/10/14 |
《天地英雄》從「俠」的觀念出發,在武俠類型的傳統中奠基,發展出新的美學。它有部份類似西部片和日本武士片的風格,不過就人物、武打與情節內在來看,它又是不折不扣的一部「中國武俠片」。即使電影裡明顯可見囿於好萊塢資金,著眼於全球發行下必須妥協的某些贅處,但撇去這些,《天地英雄》仍是一部擲地有聲的武俠片,也跳脫了「後《臥虎藏龍》時代」的某些武俠類型桎梏,終於另闢新局。
俠的意義
武俠片的發展與中國電影史並進,而武俠文化更是中國文化中獨有的一種。談武俠片,不是只有「武」,而常被忽略「俠」這個部份。俠是中國獨有的觀念,它講原則、講氣節,而且不以武功的高低為絕對必然的條件。
「俠」這個概念,被認為最早出於《韓非子》的〈五蠹〉篇中:「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並給「俠」下定義為:「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這個定義「俠」的態度是與統治階層相對抗,以武犯禁,被視做不安定的因素,觸犯了統治者的利益,卻也在民間成為一個獨立的階層。
從此來看,《天地英雄》從電影一開始就完成了「俠」的建立。
六七0年代的武俠片,形式非常工整,敘事線單一,而人物的建立也都以俠的「義行」為開場,展現善惡兩方的截然畫分。在《天》片裡,亦嚴守此過程。光以姜文與中井貴一的人物開場為例,姜文是標準的「以武犯禁」,堅持不殺婦孺,堅持不殺手無武器的平民,而且對於救他一命的押解官,也一定要報恩情,這就是所謂「俠」講求的「義」。而中井貴一護送將軍之女返京,行禮如儀;路上也以高超的劍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也同樣是在為角色的「俠」身份做定位。
武俠片得先為俠客定位,才能建立角色性格。觀眾由此可知,他們兩人都是具有義行的「俠」,因此這對兩人之間必須決鬥的不可抗拒理由,埋下更大的戲劇衝突(因為兩人都是善俠,都令觀眾認同);也為後來「英雄惜英雄」的互助團結護送佛舍利,建立角色個性發展上的可信度。這是武俠片傳統以來一直獨有的特質,而何平在敘事的過程間,將它安排的很好,甚至包括其他姜文的弟兄們一行人,也都因此擁有俠客特質,令觀者認同。
武俠片是講求「社會秩序」的一種類型,除了展示炫目創新的武打招式,善惡分明的人物關係與故事肌理也非常重要,觀眾在鏟奸除惡的必然過程中獲得滿足報償,也在淋漓盡致、精彩絕倫的武打動作中獲得快感,缺一不可。
所以我們看每個人物死去時,都會跟著嘆息哀慟,看著整群人在小孤城內死守到最後,又充滿著對正義之聲的認同。不做任何政治上的解讀,何平發揮的是武俠片內在最尊崇的既定原則──俠義,卻也是善用通俗劇力量最動容的時刻。
武的突破
《天地英雄》在武打的部份也花了許多工夫,沒有太多特效,反而配合地形、場景設計了不少打鬥,大大不同於港片的「飛天遁地」,甚至有更多師法美國西部片與日本武士片的打鬥場面,落實於傳統之中,卻也饒富新意。
片子裡大部份固定場景裡的的打法,還是以快速剪接成碎鏡頭的方式,讓揮劍、移動的動作因此看似加快。最令人特別眼睛一亮的打鬥,來自姜文與中井貴一的「三招單打」。這場戲裡,兩人先在室外當面對劍,再殺入屋內,然後一個在竹籬內、一個在竹籬外的打法,更是堪稱一絕。
在這場戲裡,兩人由動轉靜,展現真正「高手對招」的氛圍。尤其姜文躲進竹籬內之後,兩把劍在籬笆上攻來攻去,最後插在籬笆上,兩人在靜默中互相打量對方的行動,此時的攝影機運動先由兩人的觀點鏡頭交叉剪接,轉至籬外的中井貴一,再從中井的觀點鏡頭直接向上移動,突然又轉成鳥瞰的「全知鏡頭」,展現出對決的勢均力敵,極具震撼力,也完全吸引住觀眾的注意力。突然間再見到姜文從竹籬外閃出,兩人續打。
這種利用單一鏡頭的觀點變化,來控制武打場面的戲劇張力,華語武俠片中不太愛用,何平將它配合動靜錯落的節奏,讓單一一場打鬥變得更豐富,足見苦心。
不單如此,利用山壁與峽谷之間的地形變化,配合駝隊、馬隊的奇特形式,讓單一「點對點」的打鬥變成「線與線」的拉長,不僅在視覺圖像上變化複雜度,也讓該場以小搏大的群戰變得更緊張萬分。馬匹的叫聲、駱駝的叫聲、刀劍的砍伐聲,以及雙方人物的呼叫聲,整場戰鬥連聲音部份都助陣不少。這場峽谷中的攻防戰,更看得出何平對於西部環境的靈活運用,成功地加強了打鬥場面的可看性。
到了「小孤城」一段,何平又善用大漠中的孤城環境,拍出姜文一行人「以卵擊石」的慘烈。利用城河、城門、城牆、火焰、射箭等地物,這場盛大的攻城戲調度出令人熱血澎湃的氣勢,大概每個看過《魔戒二部曲:雙城奇謀》的人,都會有那麼點神似的感覺。不過《魔戒》運用高超的電腦動畫,製造出雙城被攻打的慘劇;《天地英雄》則是「縮小版」的小孤城被攻,但是不完全倚靠特效的誇飾,卻也拍出同樣驚天地泣鬼神的戰爭場面,在這方面他又帶點黑澤明在《七武士》裡把小武打場面拍出巨大氣勢的味道。
無論是姜文帶著「老不死的」從驛站殺出,還是王學圻在驛站內與屬下練功,或者是上述的各場精彩群戰,都看得出何平擅長空間運用與場面調度的能力,才能把戈壁沙漠、峽谷棧道做這般精彩的運用。
從孤獨英雄到團隊
過去的武俠片,像張徹強調的是男性陽剛,老是讓孤獨英雄為報恩或報仇,必須苦練武功完成使命;胡金銓著重的是民族大義,講求群體的力量為正義而除惡揚善,當然也大多是透過武打的方式。
何平的轉變非常有趣,他最著名的武俠片是一九九0年的《雙旗鎮刀客》,在片子裡,他讓一個孤獨英雄奮力保護鎮民對抗馬賊,混合中國北方的大漠風情,在封閉的孤城裡,全片前半以看似寧靜的形式累積能量與懸疑性,最後才讓善惡大車拚,而且真正武打的部份甚至還佔很少篇幅,整體而言,比較類似美國的西部片。而在一九九五年的《日光峽谷》裡,他也同樣還是塑造了一個令人難忘的孤獨英雄。
到了《天地英雄》,何平讓姜文挾帶著想做孤獨英雄的豪氣與魄力,然後又塑造出三種不同性格的英雄「加入」團隊中與他一起。
一是姜文的老部下們,忠肝義膽;一是花錢僱上的老劍客,講信講義;三是惺惺相惜的朝廷命官中井貴一,明辨是非。由於這樣組成的團隊,加上釋迦牟尼佛舍利的傳說,讓這群人與整個行程更「師出有名」。
整部電影從人物的組成後,開始變成護送駝隊的征途,很有經典西部片《驛馬車》的味道,原本看似各種不能妥協的人組成一起,最後還是能齊一心志。不過何平所強調那種「人在逆境中還要拚到最後一刻」的堅持,依舊成為《天地英雄》裡最動人的部份。尤其是眾人沒水喝的那場戲裡,無論是弟兄們裝搶水戲弄中井貴一,或是被馬賊用兩袋水惡意戲弄的殘酷,直到最後一注泉水湧出的「天意」,何平還是把他的信念透過這齣傳奇給傳達出來,讓「俠」的精神變得更令人嘖嘖稱奇,讓觀眾不得不對他眼前的角色人物暗暗喊著「佩服」二字,這便是武俠片最迷人的地方,而本片在這些部份全都做到了。
女性角色的意義
趙薇在片中扮演的角色,看似「花瓶」無用,其實也在符合武俠片女性傳統的規則中,釋放出些許的轉變,證明女性意識抬頭對於武俠類型,還是帶來了點衝擊。
傳統的武俠片中,除了功夫高強的女俠,其他女性角色相當刻板,要不是手無袱雞之力的弱女子,就是刁蠻任性的小師妹,或是花街柳巷的妓女。由於「江湖」是男性權力鬥爭的場域,所以沒有功夫的女性是無法進入其中的,她們要不成為鬥爭的「手段」(如人質或強娶之類),要不就完全被排除在外。也因為如此,這些沒有武功的女性,就是最後存活下來的人,也是傳頌故事、傳宗接代的人。
在《天》片裡,趙薇飾演的「文珠」,從頭到尾就是故事的「主述者」,我們知道她最後會活著。除了前半段穿得美美的,造成兩位男主角之間的情感波瀾之外,何平還是讓趙薇的角色神似於《日光峽谷》裡的楊貴媚:聰明、明理,了解男性爭鬥世界的義理規則。但是文珠還是更「前衛」了些,她自己說她是「將軍的女兒」,最後她還穿上戰袍,幫著燃炮守城。從「行動」上看來,趙薇的角色比過去的弱女子來得自覺一點,最後甚至還自己說要跟著姜文走,勇敢表達她的感情。就這部份來看,何平至少不讓他的女性角色完全隱沒在男性主宰的世界裡,反倒是透露出豐沛的生命力。
好萊塢綁手綁腳
何平停了這麼多年沒拍戲,這回一受到好萊塢資金傾注,拍的還是他最熟悉的西部武俠片。
前面淺談的都是他以擅長的優勢,結合這樣的大規模製作所撞擊出的火花,也拍出他作品中前所未有的精緻度,錢花得很值得。不過,限制於本片企圖全球發行的考量,一些原本對中國人而言可以「寫實化」的情節,就必須以「國際化」的方式處理,也難免有些小瘕疵。
像電影開場與結尾的字幕,對了解中國歷史的我們而言都是多餘;而中國人對於佛舍利的崇敬,何平也不得不以「佛光普照」的超現實方式特效處理,強化那種難以言喻的神秘力量,這些對於華人觀眾而言,無疑是畫蛇添足、綁手綁腳,但他似乎一定得妥協,得考慮一下外國觀眾的觀點。
好在最後結尾二度出現的「佛光普照」收得很快,電影直接切入結束,不讓尷尬的、多餘的感覺持續太久。扣除這些明顯的缺點不說,《天地英雄》講情義絲絲入扣,論武打暢快淋漓,相對於《臥虎藏龍》的斯文有緻,它卻是粗野的霸氣十足,充滿北方人的豪邁,更沒有《英雄》的做作匠氣與空虛浮面,反而實實在在,擁有中國武俠片迷才看得出「箇中門道」的諸多好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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