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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戲劇傳統,本來就與音樂難以分離,唱念作打,「唱」還擺在第一位。而音韻之美,又往往主導戲劇的發展。在這種傳統之下,1905年才開始的中國電影,也不免受到影響。
如果感興趣,可以參考另一篇拙作「用音樂抗拒對白的電影巨人卓別林」,彼文提過默片時代的一些「配樂」手法:有在銀幕旁邊設置風琴或樂隊,跟著電影放映,即席演奏者;也有隨著電影劇情放唱片充數的;也就是說,如果今天我們再來看一部「純默片」,因為不可能有人在銀幕旁伴奏,大概也不會有放映師細心到為觀眾選曲,所以我們聽到的可能只有放映機轉動的聲音,觀眾的呼吸聲、交談聲、以及不由自主爆出的笑聲與驚嘆。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完全沒聲音(真的連配樂都沒有,卓別林電影至少都有固定的配樂)的電影,是在1987年的金馬國際影展,片名是《神女》。
這部1934年的電影,如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應該是女主角阮玲玉匪夷所思的精湛演技。阮玲玉在片中飾演一個為了撫養兒子(黎鏗飾演)而不得不出賣肉體的未婚媽媽,她不是不想從良,而是在舉目無親的情況下,所有需要親友作保的工作,她沒有一個作得成的。但是,她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念書,所以攢下了一筆皮肉錢,送兒子進學校求學。卻因為其他家長告發她是妓女,養出來的小孩也是賤種,而讓無辜的孩子被退學。她原想帶著孩子遠遷他鄉就讀,不料千方百計偷藏起來的錢,卻被控制她的流氓給偷走賭輸了。萬念俱灰下,她跟流氓拼命,失手殺了對方,最後被判了12年的徒刑。
關於這部電影,有相當多的研究。包括阮玲玉如何自覺地在當時偏於誇大的「文明戲」演技中,獨樹一格地創造了細膩而充滿內在深度的銀幕形象;以及編導吳永剛以知識份子的原罪心情,苦口婆心地指陳社會的不公,進而在片中設計了一個足以代言的校長角色,在最後不僅向「神女」致上「女神」般的敬意,並答應為她教養孩子成人等等作者風格與社會、歷史層面的分析。不過,我們今天要談的都不是這些,而是這部電影「隱藏」起來的「聲音」。
說到當年在台北新聲戲院(現在已拆除)看這部電影的情景,還真好笑!大概很多觀眾都和我一樣,沒看過這種「純默片」,所以電影演了5分鐘以後,還沒有聲音,絕大多數觀眾便以為是放映師「又」忘了開音響,而鼓譟起來。未幾,銀幕上打出一排「本片為無聲片」的字幕時,現場爆出了一陣尷尬的笑聲──我們錯怪放映師了。
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聲音,《神女》卻依然好看得緊!我必須又一遍提到阮玲玉,因為她的神情與姿態,比對白帶給我們更多的感動和想像空間;而和她演母子的黎鏗(他是製片黎民偉的兒子),其自然生動,也是時下造作世故的童星們難以比擬的。雖然影片所指陳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通俗劇式情境,但來自創作者的苦心直言與演員們的渾然天成,說實在的,五十年後的觀眾依然會為這部電影所震動。可是有一場戲,又讓大家笑翻了!
什麼情節能讓全場觀眾破涕為笑呢?
原來是劇情進行到女主角送兒子進學校唸書,時至懇親會,優秀的同學都有機會上台表演,我們可愛的小男主角,當然也不例外,結果他被分派到的任務是「唱歌」。一部完全無聲的電影,要如何處理「唱歌」這種情節?不曉得當年放映本片時,是否有兒童歌手上台配唱?當大家還在費心疑猜的時候,銀幕上冷不防地就迸出了一堆歌詞:
黎明叫,黃昏叫,
黃昏叫的號外時報,
大晚夜報;
年紀小輕輕,
嗓子亮盈盈,
早晨催破曉,
晚上催月升;
街頭叫,街口叫,
街頭叫賣力漸少,
街口叫來口更噪,
家中父母老,
終日無一飽。
這首「賣報之聲」,導演幾乎是把歌詞一句一句打出來的,可是我們卻聽不到一點歌聲,只見小黎鏗嘴巴一張一閉地唱完,想必當今觀眾是覺得可愛,又覺得奇怪,才忍不住笑出來。但我在想:除了讓這首從積極到無奈的歌詞,與當時社會互相指涉之外,會不會是當時的觀眾都懂得這首歌,否則幹嘛這麼大費周章?把歌詞依順序一句句打出來,莫非是想讓觀眾也可以隨之哼唱?
更逗的是這段「懇親會」的戲,不只有黎鏗的歌唱表演,還有兩個小女娃搭檔跳了兩段舞,這個安排也令人非常好奇。畢竟在一部「純默片」裡面花這麼多篇幅又唱歌又跳舞的,實在「僅此一部」。雖然在過程中,導演利用剪接交代了幾個三姑六婆一邊看表演、一邊說女主角閒話的鏡頭,埋下小男孩日後被退學的伏筆,但我仍不免懷疑,這兩個連演帶跳(唱的部份當然聽不到)的小女娃(極其職業化!),到底是電影公司日後將計畫力捧的「天才童星」呢?還是本來就已經是聞名十里洋場的「職業演員」?
這只是一點有趣的蛛絲馬跡罷了!中國電影與時代流行曲的不解之緣,原來從默片時代就已經開始了。進入有聲片以後,那更是「有聲有色」,多的是例子可以舉。但是光就童星這條脈絡來看,我們確實於1937年出品的有聲片《壓歲錢》(張石川導演)看到演職員表清楚地推薦了一位「中國的秀蘭鄧波兒」胡蓉蓉。秀蘭鄧波兒(Shirley
Temple)是三0年代最紅的好萊塢童星,胡蓉蓉在《壓歲錢》這部電影裡,也有樣學樣地拿著指揮棒蹦蹦跳跳,又唱又演,不過噱頭多過必要,反而有點擾亂電影的統一性。既然大人們都喜歡看小朋友表演唱歌跳舞,蕭芳芳的成名作《苦兒流浪記》(1954年),演到悲從中來,也不忘來段「媽媽好」賺人熱淚。
不過我還是欣賞《神女》裡面的黎鏗,因為他那份自在唱歌的模樣,既沒有故作成熟的擠眉弄眼,而他的純真可愛,更凸顯了現實世界的險惡不公,以及他可憐的母親為什麼視枷鎖為甜蜜的心甘情願,我們聽不到他唱歌,卻「感覺」到隱藏在底片下的聲音,你能說不神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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