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情人》3-IRON - 台灣電影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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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屋情人》3-IRON

黃以曦　2005/8/22

《空屋情人》原片名是「3 iron」，是高爾夫球袋裡，一支通常會買了放進袋子，卻極少使用的球桿，因為它比一般球桿長，導致打擊時的傾斜度相對較低，難以瞄準入洞。導演金基德說很多人買三號球桿，最後竟總是晾在球袋蒙灰，用3-iron來比喻那些有家、有家人，心竟從來不在家裡，不曾用心經營的人，認為這樣的「家」，和一幢空屋又有什麼不同，能夠放在名貴皮袋的球桿從來派不上用場，那它又要來幹嘛呢？

故事開始，男孩每天在鑰匙孔上拴貼了廣告，沒被撕下來，表示這戶人家出遠門。男孩進門，使用這幢房子。一戶，男孩遇見了被丈夫毆打的少婦，帶她離開，他們一戶住過一戶，煮飯、洗衣、休息，整理妥當後重新上路。這些豪華舒適的房子裡，什麼都有，就是毫無溫暖、毫無家的溫馨快樂，卻反而是不屬於哪裡、之間也沒有名分的男女主角，那些慰藉、陪伴、關懷、依賴、信任，反而超越了婚姻、豪宅，才是真正的家；家只時時刻刻地存在，家是一種關係。

韓國導演金基德（Kim Ki-Duk）是台灣喜歡非主流影展觀眾非常熟悉的，金基德非科班出身，甚至根本是從學校輟學，在工廠和軍營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在巴黎街頭畫畫兩年，短短幾年迅速竄起，無論國內國際都是充滿爭議的作者。金基德的電影在韓國並不受歡迎，在國際卻又大獎連連，去年連續在國際影展拿下大獎，自稱只需要幾天就可以拍出來（本片獲得2004威尼斯最佳導演、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拍攝13天；上一部《援交天使》，獲得2004柏林影展最佳導演，拍攝11天）。有人說粗糙、有人認為裡頭有其講究和細緻，而故事的題材和觀點，有人認為誠意、耐心十足，走進人群底層去感受觀察，有人指責其耽溺和剝削。

這些拉扯，放在金基德電影來用似乎都很方便，《空屋情人》又是另一個把人和社會上下、善惡截然斷裂的例子，帶出了某種優渥華麗背後的不堪，也把人推往極端。有人將金基德和三池崇史的暴力美學並置，說假如把身體看成乍看無損卻在傾刻間突然崩毀的大廈；後者是傳說中煉鑄千年那種名劍的俐落，比較狂歡式的；那麼金基德的是有千萬隻螞蟻積年累月噬咬的，一天壞過一天的骨頭與血肉間千絲萬縷關係就是他電影裡主流對邊緣的忽視或惡待。

《空屋情人》女主角李升燕在韓國好一陣子也飽受爭議，因為拍了以「慰安婦」為名的寫真，最後被輿論逼得公開下跪道歉，而電影中仙樺一角的楚楚可憐，由李升燕演來也相當稱職。電影中這對令人心疼的男女主角，一天天住過不同的房子，閱覽不同的家庭人生，不管是家庭照衷的情景、家裡的擺設、意外撞見的互動…，都是線索，拼湊出一場又一場的現代生活縮影。

電影有趣，一些聰明。它有一種力量，我會稱之為暴力，不是拳頭雨下那種，而是關於忍受。金基德非常理解那種沈默的狠勁，你永遠無法明白那種平靜、空白，是把什麼給壓抑下來，它無可能被預測，關於此，恐懼和不安瀰漫成暴力。

這是電影的有趣，但也是我眼中的不公平。沈默的人是贏家，徹底敵明我暗的對峙，金基德眼裡，中下階層的人承受著階級落差的驕吝，於是他用電影作為他的打破沈默，他的電影裡，只有絕對的外贏內輸、和外輸內贏，沒有交錯、沒有非贏非輸的懸宕曖昧，這樣一來，就犧牲了各自的繁複層次，失去了深度。

肯洛區、郭利斯馬基、是枝裕和…，很多導演也將眼光鎖定在邊緣、畸零地的卑微人物，但他們都還出了全貌：窮人有悲傷、卻也有快樂，有良善光環，卻也有現實擠壓造就的卑劣。但金基德或許真的憤怒，他的電影是一記又一記復仇，不需要達成什麼，只需要恨。

我以為《別愛陌生人》中那面妓院小間的單面鏡就是金基德全部的電影，那部片裡的大哥，愛著應召女孩，愛的凝視與無助。金基德把我們兜進了這個房間，隔著鏡牆，我們看到中下階層的掙札，金基德與他賜給我們的光環，這是電影兜售的廣告標語。然而情況可能是，我們終究是觀光客，進入窺奇，毫無真正摯切的關懷與憂愁，而為了達到最好的效果，奇要更奇（如果你看到窮人也有壞的一面，不是就降低了激動嗎），更偏鋒，也就是更狗血。

我非常不喜歡金基德，但從不錯過他的電影，因為那裡有一種深沈的人性弱點，他的電影無法呈現出來，但我們就在他的想要、卻無法，這個過程中，真的閱讀到了。常把金基德比喻為「比較沒有才氣的拉斯馮提爾」，我更討厭馮提爾，但他每部電影都會看好幾次。

附近幾個朋友常為了金基德電影相爭不下，是的，是挺好看的電影啊、美麗的構圖（他當過畫家）、充滿機關的故事，所以就是那片「神聖光環」的氤氳的問題了，有人浸淫被充滿、有人覺得非常噁心。喜歡或討厭金基德的人應該都還是會去看這部電影的，《空屋情人》的解離、毆打、內在漩渦，是導演的、人的萎弱？強悍？或者一些不懷好意的冷笑？無法理清，卻也因此打動人，不管是那一種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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