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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加拿大電影(上)
黃以曦 2006/6/13
即將在六月底開跑的2006台北電影節,今年的主題是加拿大電影。趁著電影節開始之前,我想用三期專欄的時間,稍微作一個以文化面向去切入的導覽,主要參考書為2001年加拿大資深影評人Katherine
Monk的《Weird Sex and Snowshoes—and other Canadian film
phenomena》,該書由導演艾騰伊格言撰序。
評論這件事,可以很簡單,也可以更負責。簡單而廉價的部份,在於它許多時候就是意見,我們每個時候總對每件事有著許多意見,看看不同的意見,當然不是件壞事,但就像生活中我們可以想像的,永無休止持續繁衍的意見,那麼然後呢?另一種評論,它得負責,情況變得複雜許多。批評,往更紮實去看,是不是可以是兩種立場間的對話,當然是問詰、帶有一點嘲弄、或提點,是其餘技術上的細節。只有願意負責的評論,才會有評論者這個角色,他不能打了就跑,他質疑一種方式,必定來自一處,他站在那裡,通常不輕浮搖擺。
這本書有點像教科書一樣,作者參與過獨立電影製作,在報章雜誌寫了好幾年的電影文章,但她在談電影的方式,依然有點接近我們熟悉的文化研究取徑。
如果你到網路上搜尋加拿大電影,你會找到一大堆外文系所、文化研究系所教授和研究生們寫的文章。這是一種談電影的方式,如同我們通常熟悉的影評人開講座以某導演某分類去作系譜,也是其中一種談電影的方式。不同的方式就得到不同的結果,而重點似乎應該是:「我如何想得更多」。
我總是重複問一個問題:你是誰?
一部Patricia Rozema的電影,請問你是誰呢?它是一部加拿大的電影,加拿大人拍的,加拿大講英語的人拍的,一名女人拍的,8.90年代之交的電影,關於作者還有更多,關於電影要說的事、而它怎麼說、誰拍過類似的電影?在不同藝術品類是否有相仿或可以對話的例子?而它所在的文化是什麼?社會在哪裡?政治拉扯呢?現實限制或啟發呢?與誰對話?…。
每一個提問,都埋了一整落可能性。看一部電影,本來就應該這麼辛苦,但也這麼豐富,而好電影與壞電影的差別在於,好電影就是值得。因此,我總是對影展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假如院線片有那麼多「不得不然」的考量,而「人家片商總得賺錢生活嘛」,那麼是不是影展時,可以更有理想性、更周延地好好作一些片子,最重要的是找到它們的觀眾,不只是「電影愛好者」,而是每一個人。好的電影可以和不同的人,對話撞擊在某個區域,然後就出來,我所謂的,幾造不同立場的對話,真正紮實而有意義的評論。
Monk首先以加拿大電影的寫實主義傳統和一般自持進入,認為很大多數的加拿大電影,要回答一個這樣的問題,他們一次比一次堅持地問自己:「這裡是哪裡?
(Where is
Here)」當鄰近的美國傾銷美國夢,好萊塢是夢工廠,加拿大電影人卻實際的多,他們感受到一個更為動盪的現實,在不能完美回應現實之前,怎麼作夢?
很多人直覺地認為加拿大電影冰冷,或者我們回到加拿大人始終牽掛的關心,或者會多理解一點。他們從小就問與被問,加拿大人的自我認同危機,是怎麼回事?我是誰,我愛不愛我自己?
早期的加拿大電影對其他國家來說,焦點較著重於很強的紀錄片傳統,但是80年代後,尤其當Denys Arcand的《美國帝國淪亡記》在坎城拿下費比西獎,橫掃加拿大自己的Genies獎,並獲得1987年奧斯卡提名最佳外語片,加拿大中魁北克法語區這塊的文化意涵受到相當矚目。
對現實的關注和牽帶,深深反映在加拿大各項藝術表現,除了在紀錄片、新聞學佔有重要位置,以及製作了大量的議題節目,這樣的寫實主義關切成為即使是虛構作品的主要依據。「加拿大人出門之前一定要看氣象預報」,Monk以這樣一個簡單的註腳,標出某種性格,而這個性格如何養出了他們的藝術作品。
1.
加拿大是全世界土地面積第二大的國家,但人口僅有英國的一半,空曠、廣大且無限延伸的感覺,這種「人煙稀少」,和所謂第一國家給人的既定印象有所出入。也因為這樣的地理條件,加拿大電影的鏡頭常瞄準這些遼闊的地景,也很早就以實地進行拍攝,而不是棚內作業。即使在20年代後,美國大舉控制了他們的傳播管道和製作,讓加國電影陷入蕭條,他們的非劇情片作品還是繼續維持這個傳統,地景本身經常就是加國電影的角色之一,和電影裡的人物呈現出某種對反關係。
因為地貌佔有這樣的重要性,閱讀加拿大電影經常得回溯到他們的繪畫,從早先一代藝術家對於捕捉風景的手法,接著下來經歷的傳遞和演變。所謂的「七人小組」對前代畫家仿似歐洲景物畫的方式作了許多挑戰,重新呈現這樣一塊與歐洲風味截然不同的空曠、寂寥大地,是怎樣滲透進在這塊土地上面生活的人們,這對加拿大電影的攝影具有相當大的意義。
地景和電影攝影在加國電影中有相輔的密切關係,一則呈現出真實的自然世界,另一則捕捉人類如何應合自身與環境的關係。我們熟悉的派翠西亞蘿茲瑪的《聽美人魚在唱歌》中,片中的波莉騎著一輛單車繞遍了多倫多,每一樣跳入眼中的景物都抓住了她的心。她拍了很多相片,要捕捉這個城市不同角度、不同味道、不同生活場景的點點滴滴,而這些記錄下來的東西,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分享或喜愛,僅僅藉著作這件事,使她和城市的關係建立起來,就已經讓她很快樂了。導演蘿茲瑪在這部片裡以這樣的方式也展現出藝術和一個人的關係,但她同時也謹慎地提醒,今天的藝術也淪為商業的遊戲,是不可能劃開關係的。
艾騰伊格言的《月曆》中,有一名冷淡疏離的攝影師和他的妻子(由伊格言和其妻子Khanjian飾演),他們回到故國亞美尼亞遺地,隨行有一名當地嚮導。電影中充滿了遙遠、殊冷的影像,就像攝影師夫妻兩人的關係,或者也是這名攝影師面對自己的人生、歷史、以及後來逝去的愛情。在電影中,妻子擔任翻譯,也可以看為攝影師這片他來自但疏離陌生地域的中介者。當然這部電影取的並不是加拿大的景色,但是除了廣大空曠的調性相似,導演伊格言怎麼去「找到」這片土地的方式還是很加拿大式的。
加拿大對於電影、攝影機的敏感,也反映在開始讓攝影機表達「看」的內涵這件事上,攝影機如何成為人類探向外在世界的隱喻,如何連結和界定對世界的觀點,對一個人來說,攝影機可以是面對外在敵意的保護牆,也可以是和另一個人類心靈扣接的媒介;這一切都來自如何創造影像,作者對他面前的世界的觀感,怎麼呈現他以外的一切。
「Others」正是理解加拿大文化、藝術、電影的關鍵字,不是自己,而是關於他者,這是這個國家對於關係的概念基礎。加拿大和鄰近的美國對於與自然的關係卻是如此不同。美國的公路總是寬闊、順暢、平直得多,在加拿大人的觀點,他們會認為這種方便、輕易從一地到另外一地,也象徵著美國並不那麼重視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藩籬、差異。
安妮惠勒(Anne Wheeler,有《甜過巧克力》等作品)改編加拿大作家艾莉絲孟若(Alice
Munro,有《感情遊戲》等短篇小說作品)的〈A Wilderness
Station〉為同名電影,開場整整45分鐘,只有一個孤單的女人在鬱藍的天色下踽踽獨行。而這樣的景致在加拿大隨處可見,其間的氛圍也正是這個國家所瀰漫的。
而在這片自然風色背後又是什麼呢?渺遠的白色漫漶,是人類生存與生活空乏、孤單的襯景,但除此之外,這片看來難以穿透的霧色,卻也讓人警覺、擔憂著背後是否還有虎視眈眈的厄運或威脅。以前作家歌詠風景如畫好風光,但瑪格麗特艾特伍則指出加拿大作家對於大自然的看法卻是完全不同,他們認為一草一木從來不是服務給人類生活作為背景,相反的,是提示了某種對立甚至威嚇。
加拿大許多電影人都被好萊塢吸納進他們的體系,當然對此加拿大電影圈不乏微詞,包括認為詹姆斯卡麥隆就是因為他自我中心的個性,才會那麼適合在好萊塢娛樂產業發展,而且真是某種程度的「shame」(來自加拿大影評人Monk的話,在這裡到底是可惜還是可恥的意思呢?),畢竟,「I
am King of the world」一點都不符合加拿大人謙遜的個性啊,Monk女士嘆說。
當然,順著加拿大人的話下來說,我倒也不認為這事有那麼決絕,喊著「我是世界之王」的傑克,和浩大豪華的鐵達尼號,不也是被大海所吞噬了嗎,這不還是很符合加拿大人對大自然本能的竟為和謙卑嗎?難道換一個角度來看,豈不又是對美國帝國遠無邊際的奢華和自驕的一種諷刺嗎?
《魔鬼終結者》和《異形2》也回應著加拿大人母題,詹姆斯卡麥隆的的《異形2》不同於前一集雷利史考特的設定,前一集是對外來者的消毒與趨避(可看為美國人在雷根+布希12年時間的保守,對外來移民的態度,當然,到了後國家時代,從melting
pot到salad
bowl,前者是讓來者融合成為「美國人」,後者是各自還保持自己特色,放在同一沙拉碗,也可以看成利用不同的資源作為美國自己的火力,和全世界「貌似更靠近」),卡麥隆的關注則轉而是殖民地的對戰,也就是沒有任何一方比較有優勢,而是各據不同的來處衝突扞格。而兩部片中的琳達漢彌頓和雪歌妮薇佛飾演的英雌,都抵抗外面敵意的力量,看做「女性瞭解女性」來反攻,不管是《異形》電影中太空船就叫做Mother,或大自然母體(Gaia,
Gaya,大地之母,將地球上的生物與物質視為一互動體)。
幾乎所有的殖民文化都面對了相似的自然與人的張力,而原有的文化根源也必然得與新的文化遭逢發生碰撞,在其中承受擠壓。我們在珍康萍的《鋼琴師與她的情人》,以及例如《甘地》、《印度支那》、《夢遊非洲》等電影都看過,當新世界和舊世界相處時,必然經歷艱難的適應期,人對陌生的、外來的環境種種不舒適甚至敵意,都一定得花時間去磨合。我們稱之為「殖民包袱」或「防禦的心靈」。
加拿大人面對多元族群彼此的適應問題,另方面又是和環境之間的壓迫,以前是被大自然的原始與兇殘所迫,現在則陷落在資本主義高度密集的毫無出口;以前是大雪和飢寒而死的威脅,現在則要面對無止盡的無聊工作和毫無未來的生涯。艾騰伊格言的《意外的春天》中一把捲走覆蓋娃娃車(象徵電影裡該村莊的下一代)的大雪,正是這種恐懼或無奈的最貼切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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