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 browser does not support JavaScript!
全文檢索
《頂尖對決》筆記
黃以曦  2006/12/15

(本文謝絕轉載)

《頂尖對決》是令我錯愕的,錯愕、戰慄、憂鬱,負面情緒總是比正面情緒能揭示更大也更明確的世界,這部電影是會讓人痛苦的。如果在這種幾個月後還無法痊癒的狀態下寫影評,怎麼樣都是不公允的,畢竟影評者如果真曾努力作了什麼是能比影迷更多的,無非也只是多一點電影,少一點個人情緒與感懷渲染罷了。關於影評者與影迷這短短一段話,除了要是一種自懺,它想說的還關於,什麼是看、我們怎麼去看、我們看到了什麼。

關於活著,而活著總在人群底,在別人面前,卻只由自己來經營生命,活著關於你怎麼看人們,你看到了什麼(你以為你看到什麼),而他們怎麼看你,他們看到了什麼(你想給他們看什麼)。

一部魔術師電影,有比整疊哲學書加起來更厚度與深刻的智慧。

得承認,儘管電影是同名小說改編,且台灣之前已經出了中譯本,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去找來看。而或許,即使看了數次,從電影以為讀到的一切仍然可能只是美麗的誤會,那只是一個情節曲折、高潮迭起,且蒙上奇幻或童話色彩的好故事,以及優異的影像和表演,一部好電影,但不曾比此多出什麼,或許。但我也想另外說一些別的,那就是,或者其實不曾有所謂的誤會。只有領會,與沒有領會。那些給予與領會之間的誤差(我們稱之誤會的東西),比起我們想給予與真正給予之間的誤差,如此微不足道,以致於再也沒有什麼好斤斤計較的了!

再次地,上一段話,我們依然可以從魔術師的專業裡去學習。

以下是關於電影的一些筆記:

「變魔術的三個步驟:首先是pledge,且譯為以虛代實,魔術師給觀眾看到一樣東西,卻並不是完整的;接下來是turn,這是一個轉折,東西給變不見了;最後是prestige,得再變出原先的東西來,魔術完美結束。」

「你是不可能看懂的,並不是因為那有怎樣的神奇,而是你沒有在看。你沒有在看,你並不真的想看。」

1.
你沒有在看,你並不真的想看。你只由你自己來思考和觀察,你沒有嘗試讓自己變成對方,從他的位置、他的方向、他的生存,去想去看。因而你一定會被騙。眼前的東西,是由他來主導的,如果你不成為他,你從來就什麼也沒看到。

就跟你說了,你根本沒有在看,你也不真的想看。

2.
對魔術師來說,pledge是最艱難的、最訣竅和關鍵所在,整體佈局必須穩定了、計算精準了,才確立得起這個pledge;pledge是層層的機關,從這裡讓觀眾進入一個由他們錯覺協助建構的,新的世界。Pledge是退,只有退才能預備了轉,退讓永遠是最銳利和野心的侵略。

3.
Pledge和turn的工夫作足了,魔術便完成了,prestige只是把結果華麗地展現確立。Prestige是尊榮、顯赫、是面子。裡子有了,面子還重要嗎?

魔術師會告訴你,prestige才是最重要的,因為prestige是給觀眾的,是表演的完美介面。沒有觀眾的魔術師,什麼都不是,沒有生存價值。魔術是表演,沒有觀眾就不是表演。觀眾要看到prestige,你就得給他。作為魔術師,我們施出自己的魔術,pledge和turn是一回事,你還得對 prestige負責。沒有觀眾,一切都不存在,並什麼也不是。

4.
作為觀眾,我們不可能進入任何一套魔術謎面。

正是我們生存的現實,以及,生存與現實。有人稱它們為真實與表象。而還是有策略的,策略並不用來妄想一種終極的平坦攤開,策略關於謙遜、自信、謹慎、細膩、反省,一次與一次每次都不同地去揣摩那個切合的prestige介面,我們是否真的可能為他人負責(掌握得到他的「看見」),我們是否在別人的體貼裡面(他希望我們怎麼理解)。

5.
最高的藝術,也就是生存,只能成就由自我犧牲。

如果生命指的是一個下墜、病痛、衰老、現實渦漩的拉力,生存便是另一股清醒的拽扯力量。只有在兩者間持續找到層次的平衡與新平衡,花樣不一的漣漪,生而為人,才真的有趣,這所有的苦難也才值得承擔。

6.
憎恨與琢磨講究更高藝術的熱情倘若在強度上是相仿的,誰會獲勝呢?

憎恨是依賴憎恨對象撐起來的,它儘管可以很大,大到撐起一個生命,但終將無法比對象更大,儘管他可以對它有更深的想像、放大、蔓延、繁衍,卻是就著該對象發展的。憎恨所能布置出來的世界,是有極限的。

琢磨與講究的熱情卻不是,它包括進憎恨的內容,它憎恨、要修改、刪除、整頓、施作殘酷的對象,是這個人自己,仍然在長大與更豐富的他自己,憎恨所能膨脹抵達的世界,熱情也可以。然而,熱情除了不會有對象的突然死去或消失,熱情另一也是更大的優勢是,它且將受到更多阻力。憎恨只關於一個人,一切都只來自他的對象,只要他繼續恨他,憎恨將逐步推高不被澆熄。對生命或藝術的熱情儘管是關於一個還不曾出現的更好的人(也就是否定與憎恨昨天的自己),但這個生命卻擺在現實裡,有更多的東西要砸來,熱情比起憎恨受到更多的阻力。

你很痛苦嗎?那麼你隨時可以放棄(放棄以後的日子會如何呢?請參考查理考夫曼的系列電影)。那是這樣的邀請,而最邪惡的武器總是甜膩柔軟的。地獄是自己。

憎恨與琢磨講究更高藝術的熱情倘若在強度上是相仿的,熱情會獲勝的!

7.
無法判斷《頂尖對決》是否是一部偉大的電影,但我以為它是一落偉大的text,因此在這裡要以另一落偉大的text來交叉參照,這是偉大(且長久為批評家所錯誤珍惜和標籤)的小說家約翰符傲斯小說裡插入的獨立小童話,如果魔術師還不夠,這個巫師童話也許會幫助傳達,人的活著如何是艱深而高度的一門藝術,當真實與自由永遠是一個人自己的,我們卻只能藉由最講究的魔術、法術、咒語,變出另一個世界,讓我們鍾愛與在乎的人們住在裡面。是否能邀請對方前往你要分享的真實,決定乎,謊言是拙劣或高明。拙劣的謊言為了邪惡的意圖,而最真摯的愛只能由高明的魔術/法術/謊言來完成。因為真實只是自己的,沒有兩個人的真實,就像,從來不存在兩個人的自由。

〈王子和巫師〉
從前有一個王子,他什麼都相信,只有三件事不相信。他不相信有公主,不相信有島嶼,不相信有上帝。他的父王對他說。這些東西根本不存在。在他父親的領土上沒有公主,沒有島嶼,也沒有上帝的蹤影。因此年輕的王子相信了他父親的話。

但是後來有一天,王子從他的宮殿裡跑了出來。他來到一個鄰國,在那裡,他從每一條海岸線都能看到島嶼。在那些島上,有模樣奇特、令人困惑不解的人,他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正當他在找一條小船的時候,海岸上有一個穿全套晚禮服的男人朝他走過來。

「那些真是島嶼嗎?」年輕的王子問道。
「當然是真的島嶼。」穿晚禮服的人說。
「那些模樣奇特、令人困惑不解的人是誰呢?」
「她們是名符其實,道道地地的公主。」
「這麼說,上帝也一定是存在的!」王子大叫起來。
「我就是上帝。」身穿晚禮服的人回答道,鞠了個躬。
年輕的王子立即飛快趕回家去,
「你回來啦!」他的國王父親說。
「我看見島嶼了,我看見公主了,我看見上帝了。」王子用責備的口吻說。
國王無動於衷。
「真正的島嶼、真正的公主、真正的上帝,根本不存在。」
「我親眼看到了!」
「告訴我,上帝穿什麼衣服?」
「上帝穿全套晚禮服。」
「他的上衣袖子捲起來了嗎?」王子記得是捲起來的。國王笑了。「那是巫師的服裝,你被騙了。」王子聽完又回到鄰國去,回到同一條海岸,又碰到了穿全套晚禮服的人。
「我的父王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了,」年輕王子氣憤地說,「上一次你欺騙了我,我不會再受你的欺騙了。現在我知道,那些不是真正的島嶼和真正的公主,因為你是一個巫師。」
海岸上的人笑了。
「你受騙了,我的孩子。在你父親的王國裡就有許多島嶼、許多公主。但你受你父親妖術的迷惑,因此你看不見它們。」
王子憂心忡忡回家去。他見到父親時,正面逼視他的雙眼。
「父親,你真的不是真正的國王,而只是一個巫師嗎?」
國王笑了,捲起了他的袖子。「是的,我的兒子,我只是一個巫師。」
「那麼海岸上的人便是上帝了。」
「海岸上的人也是巫師。」
「我要知道真實情況,巫術以外的事實真相。」
「巫術以外不存在事實真相。」國王說。
王子感到非常悲哀。他說,「我要自殺。」
國王施巫術讓死亡出現。死亡站在門口,向王子招手。王子全身發抖。王子想起了美麗但不真實的島嶼,以及不真實但美麗的公主。
「很好,」他說,「我可以忍受。」
「你看,我的兒子,」國王說,「你也開始成為巫師了。」

符傲斯的故事說一個巫師和王子的世界。巫師施以法術,變出了島嶼、公主,然後巫師說,「這是島嶼、這是公主」,然後王子就看到島嶼和公主,王子的世界裡從此就有了島嶼和公主。

「巫術以外不存在事實真相。」,竟然原來也是巫師的國王說。
王子感到非常悲哀。他說,「我要自殺。」

王子曾經沒有島嶼,巫師變島嶼給他,他就有了。
現在王子又想要死亡,這個容易,巫師又變出死亡給他。

怎麼樣呢?你不是要死嗎?那就跟著死亡走啊?但是不要忘了唷,死亡是我變出來的,死亡也是巫術的結果。
(你拒絕活在巫術的世界,卻投靠了巫術?)

死亡站在門口,向王子招手。「很好,我可以忍受。」王子說。

如果我這時走向死亡,我的生命豈不完全是巫術的結果。與其這樣,不如留下來奮戰吧。

人們也許要猜測王子是這麼想的。

聰明的王子不是這麼想的,他在一瞬間明白什麼是真實的。

「王子全身發抖。王子想起了美麗但不真實的島嶼,以及不真實但美麗的公主。」死亡是假的,發抖是真的;島嶼是假的,明媚風光的愉悅是真的;公主是假的,心動是真的。一切都是假的,活著是真的。

「很好,」王子說,「我可以忍受。」
「你看,我的兒子,」國王說,「你也開始成為巫師了。」

能否為故事接龍寫下去呢?

然後王子成為巫師,變出樹木、海洋、花園、動物園、百科全書、電影,這些全是假的。但是人們並不知道,他們在樹下埋了死去的寵物、為海洋的廣闊著迷、在花園裡深深愛上一個人、在動物園與老婆小孩共度週末、細細讀過百科全書對世界建立起熱情、為了電影掉下眼淚…。

王子驚奇、感動、慌張、困惑著。
真實著。

王子將死的時候是微笑著的,躺在床上,他娶的公主緊緊握著他的手,眼淚滑到他的手背。沒有人變死亡給他,他只是微笑著,也握著公主的手,幾乎要死去了。
他告訴公主,請妳答應我,永遠別讓我們的孩子知道一切都是巫術。但假如他們不幸知道了,那妳一定要讓他們成為巫師。

人們很容易理解表演、變魔術作為生存的隱喻,卻也經常忽略了它的下一筆層次,在《頂尖對決》和〈王子與巫師)裡,都有兩種生存戲劇,一種是給觀眾的,一種讓自己是唯一的觀眾。

誰是巫師和魔術師呢?每一個意識到自己正在活著的人都是巫師。活在自己的創造底,一切都是表演、一切都是謊言,因為你希望為自己負責,你希望為別人負責。你不知道你可以做到多少,但一旦你明白,你的生命場景並不是命運預先給的、你身邊的人的生命場景部分決定於你的表現,一旦你明白這些,你就再也不能不負責了。

慢慢長大,人就成為巫師,越細膩敏銳的人琢磨出越好的魔術、巫術,有些人遲鈍一點,巫術差一點,但每個知道自己與別人正活著的人,總將成為巫師,無一例外。

這時你要作的,是變出自己的生活,變出和你有交集的人的生活。一切都是表演、一切都是謊言,它們不是假的,而是真的。表情、語言、動作…原本就只是作品、梯子,根本沒有所謂的真假,但你希望人們快樂、你還沒準備好、你在試探正確的距離…,種種。這些是真的,你對自己和人們的生命有責任感,你的表演和謊言,和你的愛、關心、害怕、憂傷,一樣真實。

只有這些是真實的。

王子交代妻子,永遠別讓他們的孩子知道一切只是巫術;但假如他們不幸知道了,那一定要讓他們成為巫師。話畢,王子就要閉上眼睛了。公主著急地搖著王子,問他說,為什麼一定要成為巫師呢,難道你不覺得很累嗎?

王子看著公主,那麼多年了,他依然記得第一次看到她時候的心動,公主是海邊穿晚禮服那個男人變出來的,當時年輕的王子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有公主。公主還不存在、公主不是真的,王子卻真實地心動了。當年的公主、現在眼前的妻子不是真的,王子依然真實地憐惜、不捨與深邃的愛戀。

王子看著公主,他說,當巫師的確很辛苦,但每一次斟酌要找到更好的法術,變出我的故事,別人的故事,我的苦惱、選擇、懊悔、驕傲,人們的快樂、悲傷。這些讓我的生命每一縷都有了重量,好好崁進土裡。這是我的生命、我的活著。

王子閉上眼睛,微笑更大了一些。公主消失了、城堡、森林、大海、故事與故事都消失了,而後王子的臉、身體都消失了,只剩下微笑,空氣中漫著甜味,很久很久都沒有散去。

 
  • 轉寄親友
  • 友善列印
  • 新增到收藏夾
  • 分享
將此文章推薦給親友
評論列表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

發表評論
最多 500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