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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寫《水中的女人》
黃以曦  2006/12/21
奈沙馬蘭是一位極複雜、深沈的作者,他所有的電影一直沒改變過姿態,那是同一副,在黑夜或秘密裡端詳著更大世界的困頓與介入的嘗試,人們最輕鬆的意見集中在指稱那是某種對宗教、靈魂盤旋的著迷,如同多數影評人信誓旦旦說的(他在這電影中怒極修理的無知且自大狂妄的人類:影評人),然而如果我們願意更安靜一點地進入別人的生存,便會明白他想說什麼?

奈沙馬蘭賣了一部《靈異第六感》誰能判斷是幸或不幸呢,所謂「錯誤地被喜歡」到底等著是怎樣的命運呢?之後的一路平淡,乃至《水中的女人》的更加冷淡,似乎在很早時都決定了。《水中的女人》是一部企圖心十足的作品,幾近計算地將寫作者的生存鉤成一齣精緻的故事,不是奇幻、不是科幻,只是一個人被寫作的命運纏上後的痛苦、嘗試要逃離、自我催眠好好堅持下去。

這篇文章只是將整個故事重說一次,但影像的威力比這樣重寫大多了。不過,如果你看過這部電影且覺得它只是拍壞的奇幻童話,或許換個方式去讀它。奈沙馬蘭的用力、細節雕琢,如此便很難能是好作品,但這裡洩漏出作者的痛苦與間雜彼此的自抑和耽溺,當然,還有他要分享的關於寫作的瓶頸、訣竅、壞習慣、和世界相待,卻是非常動人的:

「很久以前,水裡的人和陸地上的人親愛地在一起。水裡的人給陸地上的人一種,叫預言的東西。陸地上的人傾聽,讓新的日子抵達之前,多準備一點。並沒有要更多太多,只是多準備一點。後來,陸地上的人變得貪心,他們要更多,很多,再也不耐煩聽水裡的人說話,陸地上的人戰爭、懷疑,要擴張、強壯與富有。水裡的人便安靜了。他們還關心,只是安靜了,

陸地變得爭釁而紊亂,人們不快樂,世界傾斜了,劇烈搖晃著,人們露出害怕的表情,卻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日子已經過得太遠了,關於與水裡人們的往事,並沒有流傳下來。

但水裡的人還關心陸地上的人,守護著。不曾改變。

他們便派出一個女孩,她叫Story。這時的陸地的人,早就不可能相信什麼水裡的人或預言;那些來路不明的光,他們要說。水裡的人不再能與陸地的人直接溝通。於是水裡的人派出Story,Story的任務是要找到陸地上的一個人,找到他,他將是使者,他用這個時刻陸地的語言和節奏,將水裡來的預言,和祝福,帶給世界。就像以前一樣,一切都會變得安靜而美好。

Story很美麗,卻沒有臉,也沒有身體,她是透明的,覆著輕輕的憂傷,就像早晨的露水。一點都不該耽擱,得趕在太陽更大之前,她不安地看了看四周。

Story要找的這人,那是一個writer。不是評論家、不是記者、不是學者、不是矇著頭點數肚臍或只想數鈔票的搖筆桿的人,是作家,寫作的人。他對世界有一份責任,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能寫出什麼,他只知道有一份掛念,愛情那種規模的,一座陰森的森林。

Writer一看到Story,他覺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一下。那麼被扎進了的尖銳疼痛,每一縷開頭,每一縷末稍,他全部都懂,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露水下成一場大雨。作家在雨中,攤開紙頁,奮力地寫了起來。

(作家問Story,他看著她的眼睛,他問她,你知道我的命運,對嗎?)
(Story深深地抿了眼睫,是的,她說。你將寫出一本書,在遙遠的小鎮,有個孩子,他很小就讀了你的書,他放在身邊,反覆地讀,你所寫的永遠地改變了他。他長大了,成為重要的政治人物,對整個世界有直接的權力和影響力。他還惦念你說的話,一直記得。他改變了陸地,一切都變得更好。他說起他鍾愛、惦記的一本書。那是人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你的名字。這是你的命運。
這是你的命運,Story說。作家說,是的我知道了。)

(藝術、哲學和科學並不改變世界,政治和經濟才能夠。我希望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一切已經準備好了,都寫好了。這是預言這字眼的內涵。)
(作家是沒有名字的。作家貢獻的是他的勞動,如同其他安靜的工作者,現實在沈默裡建築起來。作家的智慧是一種命運,所有的揀選只通往責任,除此之外無他,沒有名字,並比時間更遠。)

這是水裡的人,給陸地上的人的祝福,就像很久以前,且將一直如此。只有作家能看到Story,他看著她,心被刺痛了一下。然後是一場大雨,與一本書。沒有槍聲也沒有花朵,這晚,天空一顆星星也沒有。是那麼專心的黑夜,一切終要過去的。」

「Story微笑對作家點點頭。然而,旅程還沒有結束。

還有兩件事:在作家將書寫成之前,Story必須健康。當作家完成了他的書,Story得安全踏上歸途。

Story找到了作家,並不代表作家可以寫出來。作家活在艱難與瑣碎的現實裡,而Story卻是一幢夢,一個謎題,那些透明的微笑,也許比真摯更多,更深,但那是什麼?大霧模樣的謎面漫漶開來,能見度繼續下降,關於謎底,便無法用眼睛,請用你的心,請你傾聽。作家得在夢與現實之間構出平衡,才能譯出水裡的語言,給陸地的人。只要有一點點的分心,就會摻入現實的雜質。請注意這個小小的機關,現實應該發生在作家的身上,他的承受、敏感、思索,這些決定了他被委託以寫作的命運;現實卻不應該繼續發生在他的筆下,他寫的是Story帶來的訊息,而不是他曾經知道的一切。當作家寫出story,那將比他更大,那是他所不知道的,(所以,作家的名字等於他的傳記,卻不等於他的作品)。

而當寫作完成,Story得平安回家。因為這本寫好的書只給它的時代,語言會演化,人心也會變遷,人們將遺忘、不再讀懂這本書,或者他們需要新的預言。水裡的人將得再派出Story,重新指定一位使者,也許依然要是一本書,也許是一捲殘缺的影片,或一支不作聲的舞。」

「什麼能保護Story?據說是一位解謎者,他能看穿事物隱藏的秩序;一位治療者,他能召喚回使生命復甦的力量;一個Guild的團體,他們負責掩護,保護最核心的東西。

Story,她是很麻煩的傢伙,她非常脆弱,一不小心會折斷自己;她非常飄忽散漫,作家不專心,便把她裝上壓根錯誤的服裝和髮型,然後一切將白忙一場。 Story不是哲學,哲學用語言準確說著它要說的話,哲學開始就是語言的,只有掌握、斟酌的問題,並不關於揣摩和捕捉。

而Story,依賴著嚴肅的結構,保護著她。這個小小的社會,是水平展開的,是情節,是旋律線條和節奏,它們只負責橫軸推移,而Story卻是『vertical pressure of the horizontal discourse』,縱軸的隱喻、和弦和聲,那樣的東西。

Story是水裡來的訊息,她得加上她所降臨的使者,才完整。這位使者,被牽制以大歷史與小歷史,大地理與小地理,還有善良的心,軟弱的人性。是以,Story儘管相同,卻也將不同地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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