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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迪利亞尼的畫,是優雅、憂傷、細緻的,從一個人的作品,總可以推敲著回溯他是怎麼對待他的作品,是怎麼樣決定構圖、決定細節、決定顏色光影,以及決定留下什麼、刪去什麼。莫迪利亞尼的畫是與人親近的,那是一種我們所熟悉的零落和疏離感,畫裡的人細細長長的,像是幾乎要折斷了。那會是怎樣一些關於他的日子,我們忍不住要想。
二十世紀初的巴黎,有許多藝術家聚集在這裡,莫迪利亞尼也是其中一位。電影《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就講了這樣一個故事。關於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的瑜亮情結,關於莫迪利亞尼的雖然被同儕公認為才華洋溢,卻始終並不得志,以及他的愛情,而他的珍妮如何不惜為他與家人決裂。然後是眾所矚目的巴黎沙龍徵求畫作,五千法郎的賞金,更重要的是賭一口氣。
《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並非依照歷史嚴謹、忠實地改編,而比較是一種概念、情境的還原,寫出了這一群當時聚集在那裡的藝術家群象,也寫那個時代與城市。
這其實是我們很熟悉的題材,講藝術家的貧窮、浪漫、狂亂和堅持,但因為同時比照了好幾個藝術家在同一故事裡,便也多了一些層次,而這或許就是編劇兼導演的米克戴維斯選擇寫一名人物的方式。
其實,在看這部電影之前,如果能夠對畢卡索有一定程度以上的瞭解,是會更有感覺的,不是畢卡索作品論述,而是他作為一名畫家,與自己的相處,包括那些浮華、名氣、光環與隨之而來的壓力──所有創作者最害怕的事情:每個人都看著我,但我快要無法超越自己了。創作者是不可能離開作品的,他們因此無法單純歡愉地享受名氣和財富,只要再也無法作出好東西,或被人超越,他們就要覺得自己已經失去生存價值了。
這個時候的畢卡索,已經成名了,而莫迪利亞尼與他,竟是一個令人尷尬或不忍的對比,潦倒的莫迪利亞尼,沒有盛名之累,更能揮灑和忠於自己,但他當然也有自己的問題,他無法作一個稱職的丈夫和父親,而作品儘管廣受好評,卻無法賣到好價錢,他再瀟灑、再驕傲,也慢慢地要感到挫折甚至自卑或憤怒。
將他們作了對比,更勾勒出兩個角色各自的形貌。而諷刺或令人傷感的是,在電影裡有珍妮去求畢卡索把莫迪利亞尼放在他的個展裡,希望可以幫助使莫迪利亞尼的畫賣得好價錢、也提高知名度。而這部電影原片名只是《莫迪利亞尼》,上映時卻仍免不了譯名為《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即使是今天,畢卡索仍然比《畢卡索與莫迪利亞尼》要有名太多太多了,難免得這樣轉彎地宣傳行銷。
此外,與其把電影看成以往常見的其它這類型以單一人物貫穿的電影,不如以一種生態風景去閱讀它。電影裡還有從各國而來的、我們熟悉的藝術家,包括畫家蘇汀、詩人馬克雅各、詩人與導演考克多、畫家奇斯林、里維拉、尤特里羅,而莫迪利亞尼的畫商兼經紀人Leopold
Zborowski也是一位詩人。能一次看到這些人的相處、生活,真的是一件很過癮又溫暖的事。
這個由一群互相競爭,但也互相支持、鼓勵、欣賞、陪伴的小圈圈,展現了一種孤獨但不寂寞的人生況味。寂寞是,作為一個完整、明確的人,身邊沒有人和他在一起。孤獨是,無法作為一個完整、明確的人,這件事卻得由單一的靈魂來面對、思索、困頓於此。群居而不落單,或許可以彌補寂寞,但創作卻是一種要拼湊回一個完整、正常自己的處境,因而是孤獨的。
在畫圖之前,先是創作雕刻的莫迪利亞尼,曾對好友蘇汀說過這麼一段話:"Cezanne's figures, like most beautiful
statues of antiquity, do not see. Mine, in contrast, do. They see even
if I have not drawn their pupils...But like Cezanne's figures, they want
to express nothing but a mute affirmation of
life."。而眼睛,後來在他的畫作中,也成為最主要的核心,那是一個人怎麼樣才可能真的看到、看懂另一個人,什麼時候你凝視的才不只是一雙眼睛,而我總覺得,這也是我們閱讀藝術作品的隱喻。
電影最後的高潮戲,是這些畫家都報名了沙龍的徵選,電影交叉剪接了每個人如何在自己的畫室裡,揮汗如雨地要畫出一幅最好的作品,將這些我們早已看過「成品」的畫作模擬地還原回一種「生產中」狀態,是令人激動的。在這些夜晚裡,不再是為了金錢、名氣,更不是要把誰比下去、要證明什麼,而是回到一種何以走上藝術這條路的初衷──我願意為它放棄一切、我已經為它放棄一切……。
而最後的輸贏呢?站在歷史這一端的我們,早就知道了,但這些對他們與他們的日子,那些沈靜但尖銳的受苦,並不曾重要。而莫迪利亞尼,除了他的畫、他的愛情、他在當時在今日的評價……,更真實的、唯一重要的,則是他如何挺過那些日子,而藝術究竟是什麼,服務給它的人生,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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