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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電影
「列寧聽了貝多芬的熱情奏鳴曲後,嘆了口氣說,假如他早就聽到這音樂的話,也許革命就無法成功了。……你想過嗎,如果人們曾經聆聽,我是說真正地側耳傾聽藝術,那麼還會有壞人嗎?」
《竊聽風暴》,是這樣一部作品。在電影裡,極權政府對鎖定的人物進行竊聽與其它全面掌握,以避免他們作出任何危及這體系的事,故事中有一名秘密警察,監聽一位劇作家,他都在做些什麼事、和哪些人來往。這位劇作家與其朋友為了爭取自由、為了讓更多的真實被讀到聽到,冒著生命危險從事創作。秘密警察掌握了他的全部生活,便意味著,他參與了這整個過程。然後,這個堅硬、嚴肅又一板一眼的秘密警察,竟忍不住利用職務掩護、保護著劇作家,也就是背叛了他不曾懷疑其正當性的迫害人的極權體系。
「如果人們曾經聆聽,我是說真正地側耳傾聽藝術,那麼還會有壞人嗎?」,電影中的劇作家激昂的聲音響在竊聽的喇叭中。
那名秘密警察嚴肅又古板地守在小房間,戴著耳機,一個字一個字敲著所有他聽到的。只是這樣,卻有一天,一切都再也不一樣了。那是藝術的渲染力,不是關於藝術本身,藝術是一個使者、是一個守衛,他領著人深處最美麗的東西來到這個世界。
電影裡有一個令人永難忘懷的畫面,秘密警察監聽時聽到了一位作家的名字(布萊希特),這個響亮的名字他卻一無所知,後來他潛入劇作家家裡進行慣例性工作時,順手拿了一本該作家的書。他回到自己家,躺著,手上是那本厚厚的書,他將它舉得高高,一頁一頁讀,臉上是困惑,還有一種像孩童那種天真的虔誠,(他極端嚴肅堅硬的臉,不曾能顯露驚訝與笑容或任何足以證明受到感動的表情)。
在那個時候,我們其實還不知道之後劇情會是怎樣,可是當整個劇情走下去、攤開來,一個人的本質的全然折斷、轉換,竟一點都不突兀或矯情。究竟為什麼呢?
離開戲院許久,前面這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幾秒鐘段落,突然跳出來,反覆跳出來,如此有力量。我顫抖著終於懂了。那是,一個人,正慢慢變小,被浸泡、加熱、柔軟,在他的困惑與虔誠面前,一個他還不知道的世界正在進入他,改變他,直到再也不同。一切竟能、於是,再也不同。
我真誠地相信,這絕對不只是架空的情節,我相信無數這樣的故事曾經與正在上演。藝術不曾是一樣確鑿的東西,人與他所打造的現實才是,但只有藝術能找出、催化,那些差一點點、就不存在的,更美麗、最美麗的東西。
二、筆記:藝術是什麼
1.
藝術是,一次一次重新回到活著的生命裡,找出問題,找出新的限制,更重要的還有,經由試探、挑釁、誘導、慢慢琢磨,找出人不曾被挖掘的熱情、智慧、行動力、善良、希望,找出人所遺忘的活著。然後他們將有能力去解決問題。
2.
藝術並非指出一章「道德條文」。它沒有威嚴地說,富人應該幫助窮人,有能力的人應該為社會做事,怠惰、困頓的人應該相信夢想,放手追求,或者我們應該愛人、關心、誠實。
藝術從來都不是一落教訓,它只是,透露給每個親近它的讀者,你可以有別的選擇,你是一個比你自己更豐富、精彩的人。你不是你的,你是這個世界的,世界需要你、就是你。
但人們的日常是這麼瑣碎辛苦,因此很難立刻相信這些奢侈的說法。但藝術打動了他們,他們便放在心上了,而當有那麼一天,很快就有那麼一天,他們可以做得更多,他們便會做得更多。
3.
藝術是,多問一種可能。如果可能、是否可能……
但意思其實是,藝術是,問哪一條線是不可能,最高的限制是什麼,它有多嚴格。在不可能之間還能作些什麼,這個不可能是否還容許鬆動。
身體的不可能、力學的不可能、資金的不可能、政治的不可能、歲月與場地的不可能、材料的不可能、成見的不可能……
4.
是否有藝術的天賦、才華,那種與生俱來的東西?
一個人只要是,喜歡什麼多過於另一樣,對什麼著迷願意放棄其它東西……,他便擁有愛與美,便有藝術的元素。
當這份愛與美,上升到非怎樣不可,他便投入創作,或更執迷專注的閱讀。
而偉大的藝術作品,是等待的結果。無限的等待、忍耐、堅持、留下來、孤獨、寂寞、憂傷,碎裂了又全新拼湊,死去了便自己摸索著重生,追問著沒有人問的問題,並且一直問到底……。
耐心算是天賦嗎?或許耐心正是天賦。
5.
偉大的藝術,是等待的結果。因此它或許便依賴了某種幸運,絢爛的成功,得來得很晚很晚,晚到你能夠抵擋、拒絕誘惑。
不管一位藝術家已經抵達怎樣的高度,如果他還能待在忍耐、困難、憂愁,如同最開始時的孤獨、無處可逃、恐懼、自卑,他便還能繼續上去。
偉大的藝術來自於等待,來自於最嚴厲、殘酷、無情的限定。生活提供著無數省力、愉快的路徑,你只要走上去了便不能回頭。
除了際遇的隨機性,是否存在注定的藝術天賦?那麼便或許是,一個人的個性,得堅硬得像牛一樣,不曾自滿、不輕易快樂、不輕易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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