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孟樵　2009/8/28

導演張作驥的作品，爸爸常是缺席的角色，甚至是『蝴蝶』裡仇父的心結。爸爸，在家庭裡的形貌、地位、價值，各有論述，但有多少人，敢於說出自己對爸爸的真正感受？

電影分為十個小故事：「阿爸的手錶」、「心願」、「原點」、「期待」、「爸爸，不要哭」、「背影」、「往日的舊夢」、「我怎捨得分離」、「鐵門」、「孩子，你還記得什麼」。

十段故事，至少看到十二個爸爸的身份。在「阿爸的手錶」，兒子發燒，爺爺趕到診所送錢給爸爸支付醫藥費，讓爸爸在窘困之際，有爸爸的爸爸相挺。父子三代返家途中的對話是為了交代劇情，然而，畫面才是最動人的力量，不言已喻那份互相把對方放在心上的幸福滋味。

「往日的舊夢」，老爸爸對攜幼子返家的兒子（范植偉飾演）連著兩次說：「你三個姊姊在美國，你離我最近，我沒有多個媳婦，卻像是把兒子嫁了出去。」言談中，偶爾帶上一兩個英文單字，是最引起觀眾笑聲的一段爸爸經。爸爸請來舞蹈老師，兩人在客廳裡隨著老歌樂曲、依著女老師的教導旋滑舞步，像是人生的節奏，舞著舞著…青春已逝，依然可以獨自擁有填滿生活的樂趣。

「期待」，是爸爸獨自站在陽台默默哭泣。他特地來看即將進行男變女手術的兒子，爸爸擁抱著瘦弱的兒子，如同擁抱正學走路的幼童，盡力給於兒子的決定支持。此單元的爸爸正是『蝴蝶』裡被兒子槍殺的米七偶；將變性的兒子由少女紀培慧飾演，她的演戲資歷雖短，在銀幕上，將壓抑的情緒，瞬間展現突出的爆發力。

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樣的古訓，讓男子的肩膀承擔過度的壓力。讓爸爸大聲哭一哭吧！絕對是對爸爸的體貼。高捷除了『流浪神狗人』之外，多半飾演行事、口吻強悍的黑道大哥。在「心願」裡，他仍然是口氣獨大的「老大」。與潛水遇難而癱瘓的女兒共度生日，唸出心願時，因情緒激動而哭得鼻頭紅腫的的皮膚血管變化過程，細微且快速的盡在鏡頭裡。

「爸爸，不要哭」，被太太拋離的年輕爸爸酩頂大醉返家，面對媽媽的嘮叨，母子間的幾句對話，簡單俐落地將這個爸爸的身份、歷史，雕塑得有菱有角。他剛起床的兒子年紀雖幼小，卻很懂事很體貼。他放心地將內心的辛酸一古腦擠壓出，於是，低頭掩面。於是，越哭越大聲…。這單元的爸爸結束在他的哭聲裡，極度讓人感到震撼！。高盟傑在『美麗時光』的演技非常亮眼，這回，把無助的男人，面對生活點滴的脆弱面，詮釋得應該會讓觀眾以另個角度思考這般男人的心境。

「原點」，陳佩君與始終沒現身的哥哥在電話裡的對話，面對老爸在哪安養的問題，切中常見的家庭樣貌。「你，怎捨得離開」，夫妻帶著一雙小兒女在海邊的對談，極為典型。演員站對位置，神采自然湧現。爸爸撫胸，忍住痛，奮力在海裡游尋子女，終至無力下墜…沈！原是一場家人出遊的日子，變成悲劇，留下的是難以言盡的父愛，更深一層來說，就是爸爸在海灘說的：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相對於「往日的舊夢」裡，老爸爸的處境，「鐵門」的家庭聚餐，顯得越熱鬧越虛無，非職業演員的老爸爸多半無言，在鐵門拉下緊閉後，獨自看電視，沒有哀嘆，像是一個看透世事的平靜老者，非常寫實、令人難忘那道鐵門內的身影。這一單元，有張作驥影片常見的吃飯主戲，多名家人在餐桌、廚房間的對話，短短的幾分鐘裡，濃縮家族的人際關係：似親近又疏離。假象與諷刺醞合得頗具滋味。頻頻往鐵門探索，離去又返身的女兒，是多少子女的矛盾心情。這段影片，我認為結構最自然（最沒有設計感），因此最高妙。

散文名家朱自清的〈背影〉，勢必成為子女對爸爸的印象之一，「背影」裡，陳慕義就是穿越火車站月台為兒子送早餐，一雙痛風的腳拖著地，雖是被笑話穿反衣褲，卻成為兒子認識爸爸的溫暖影像。而忙於工作，疏忽對家人關注的父子情，放在「孩子，你還記得什麼」。直接以太保的角色演繹，加上超現實手法，讓影片生活化的特點變了調，形成自我哀嘆的喃喃自語。

正式上映的版本刪掉乾得門那段既爆笑又尖刻劇情，很可惜！（還是這段與另十段的爸爸形象不合？）不過，也正如導演說的，還有很多「爸爸」，歡迎大家一起投入拍攝。

本片沒有張作驥過去的多方語言，但在片尾以紀錄片方式，讓街頭不同種族的受訪子女，以多種族語言說出對爸爸的思念與問候，擴大了觀眾對此題材的參與感，將朋友間的「你好嗎？」問候語，帶入家庭。感情是與生俱來的；如何表達卻是需要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