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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朵玫瑰》與《永恆之門》中的追尋

黃以曦 2009/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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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西斯柯波拉的《第三朵玫瑰》,改編自羅馬尼亞知名神學家伊里亞德的同名小說。講述精通東方哲學及其他古文明的年邁語言學家多明尼克,在二戰爆發前夕的復活節打算自殺,卻意外被雷擊中,奇蹟地重回青春。除了身體回到26歲的年輕狀態,也發展出超乎常人的智力與超能力,甚至出現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替身」,隨時在旁邊給他出主意。

他穿梭於大跨度的時空,經歷關鍵的歷史段落,又遇到與神似年輕時愛人的女子薇若妮卡,再度陷入愛情。而他也想以健壯的身體與更強的知識力,重拾夢想,解析人類語言的起源,以理解人生命的意義、宇宙的真理、時間的真諦。

原作者伊里亞德的神學研究,主張應有一個真理時空結構,而不同的宗教,只是對此時空結構有不同的詮釋或描述。主角多明尼克或可看為作家與導演對於自身之於真理追尋的投射,但主角之轉折、轉換、反省、蛻變,其實更重要的並非其meta意味,而是,他們在漫長過程中或也領悟到,所謂這個世界的真相,必須加入對人之生存之根本性檢視,始可能獲得。

當我們說,「這個世界的真相」,我們指的是「人類所可能認識或描述出的關於此一世界的真相」,而並非有一最高上帝定奪之終極真理。

《第三朵玫瑰》跳躍、狂亂、迷離,但訊息並不難。第一、第二朵玫瑰在手上與膝蓋上,意指作家以書寫與長路迢遙去尋覓,他原本已將死去,關於寫作一本完全之書的夢想終將功敗垂成,這時他有了另一次機會。如果重來一次,該注意哪個環節?是犯了什麼本質性的錯誤,才與真理擦身而過?

在新的人生裡,他有更多的際遇,更健康、更聰明,甚至有無限的知識與超能力,他原本也欲循原先的模式,更加倍地投入寫作,但貌似舊情人的女子的出現,有她為伴的生活,提醒了真理追尋之路易被忽略的關鍵元素,即,有感受、有情緒的現實。

理型的世界揮霍無度地兀自拉開,而日常,卻有肉身隨時提醒著作為人類此一物種的限制。換句話說,任大腦主宰,我們便要錯覺地以為作為上帝,我們追求的便是世界的終極真理;但我們到底只是人類,我們在追求的其實是人類可能追求得到之有限視角看出去的最好描述。只要一天沒有認識我們自己的限制,那個最好的描述,必定無法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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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拉德馬可莫羅《永恆之門》(FRANKLYN),設定在倫敦與未來平行世界meanwhile city(「其時城」)。在倫敦這邊,反社會傾向的藝術家艾蜜莉,沈迷於她以死亡為主題的創作,並把自殺當作儀式或實驗地反覆地執行。專情又深情的米羅遭女友拋棄,開始產生幻想。伊瑟是在倫敦街頭流浪的老漢,四處打探著離奇失蹤的兒子。

而在meanwhile city,有個專讓異議份子消失的秘密警察普利斯特,他原堅信著對政府的信念,直到來到一棟介於兩個世界的公寓……。這棟公寓,讓四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牽扯在一起…

瀰漫著詭誕迷離氣氛的城市,行徑怪異、難有合理動機可循的主要角色,《永恆之門》看似晦澀,但其實只需要我們換個角度來拆解。這些人確實在現實裡面,因此我們與他們周遭的旁人,很自然要用線性時間去理解,即每個行動都有個原因,都將通往某處,在這樣的觀點之下,我們對他們所呈現出來的活著,難免一頭霧水。但假如我們真正進入了那個角色的核心呢?

電影給出了角色設定,關於「他在創作」、「他失戀了」、「他找不到兒子」…….,我們輕鬆而當然地將焦慮或傷心的情緒連在一起,但說真的,那到底是什麼?我們真的知道嗎?

只有當我們自己陷入或真正共感這種極限處境,只有當我們把自己從自以為知曉的旁觀者,轉換為陷溺其中的當事者,這部電影所呈現的現實,才可能被理解。那是一個停止繼續運轉的世界,你困在自己的思索與情緒,所有刻印在你腦海的你所記得、在意、期許、恐懼的……,如潮水湧上,你在裡頭搏鬥,嘗試將它們安裝進一套秩序,但它們持續擴張、持續累積了又崩解…….。

兩個平行的城市是一組對倒,當我們活進的極端的內向性,我們在現實中顯得如此混亂,但我們並非神智崩解,我們其實比誰都更焦慮地渴望一套法西斯的秩序,讓一切降落在軌道上,讓世界好好運轉,即是meanwhile的命題。兩個世界是相嵌的,沒有了彼邊,此邊也將不復成立。

但在另一方面,無論我們如何卡在自己的思緒的異質世界,只要存在、行走於現實,我們將以己身之外部性,對他人帶來影響。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有三元屬性。電影中的每個人物都陷於自己的二元流動,即便這裡所展現出來的處境已經夠複雜與龐大,但它還必須進入更深刻的辯證,即是,所謂的「我們自己」,我們自以為全然個人性之所知所感所為,其實是來自於他人,也其實將降臨或影響給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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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第三朵玫瑰》與《永恆之門》放在一起閱讀,或許可能對此些深邃的關於時間與空間,人之自我與他人,人之創造與承受…….等命題組作一更為講究之分析。

《第三朵玫瑰》中的第三朵玫瑰,提醒給終其一生著迷於理型世界追尋的老學者,再聰明、再徹底的研究,當與瑣碎庸俗之眼下現實有了切割,則其將永無不可能抵達真理。

然而,第三朵玫瑰,卻絕非要取消第一與第二朵玫瑰。如果不是對於抽象思考的無由之愛,那種純粹、無邪、不求回報的對於整體人類文明或自然之認識之渴望,而僅是纏捲於感官現實,則人類與其他生命形式,又還有本質性差別嗎?

《永恆之門》中的任一人物,都有龐大的自我縱深,但他們與老學者的差別在於,他們所遭遇的現實際遇,在一切還不至於太晚的時候,便提醒了他們關於人之生存之內外之層次性與辯證性。如同《第三朵玫瑰》繞過浩大時空旅程,但它卻是在普通日常之人我關係與牽動,獲得該最終領悟。
 

《永恆之門》劇照   圖片來源:山水 《第三朵玫瑰》劇照  圖片來源:聯影
■《永恆之門》劇照 圖片來源:山水 ■《第三朵玫瑰》劇照 圖片來源:聯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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