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許慧如的《雜菜記》,拍攝了自己的父親,且將父女兩人相依賴、牽繫,卻又無關或互為獨立的關係,以日常段落的交織呈現出來。2009年,許慧如再次以鏡頭對準父親,《黑晝記》原要紀錄父親的抗癌歷程,然而拍攝過程中,導演許慧如也發現罹癌。拍攝還繼續,但這時無論父親與女兒各自的篇幅多寡怎樣配置,紀錄片都揭示了「兩個人之間」,而再也不是此邊的觀看、介入,或彼邊的靜靜運轉。
《雜菜記》的耐人尋味,在於它並非一種純粹的對於父親日常生活的紀錄,又也不是單純要呈現自己與父親的生活,包括兩人其實各自有著自己的重心,包括去世的母親其實從沒真正消失於這個家庭,家人總是那樣雖然可能很遙遠但永遠最接近……,《雜菜記》拉出或甚至強調了「作者的視角」。紀錄片作者制高於這對父女,又身在其中,兩個身份所依循的邏輯、所展開的視野、所投注的關切,全然不同,卻在一部紀錄片裡疊在某位置上。
像《雜菜記》中有一段許慧如正在電腦前剪接影片的畫面,而電腦裡的畫面,是《雜菜記》開場的幾個鏡頭,電影中隨處可見這種後設的用心、趣味或模稜或摸索,時而隱約,時而清晰。紀錄片-作者-真實,畢竟是個討論起來需耗時費力的大題目,我們並不急著磨刀霍霍要去百般剖析,任由影像以一種近乎靜謐與安心的方式呈現,許許多多盡在不言中的關於二元解離之粗俗論理,影像流動粉碎了全部。

■《雜菜記》劇照 繪製:Kris
只是一種關於meta的敏感,只是一種meta的自然而然……,如同所有嚴肅的大問題,它們總只留給感興趣的人們,而不特別敏感也不特別有興趣的人們,可以只是看看電影,然後,處進那裡面的某個什麼,某個關係的、日常的、歷史的……知道卻說不出口也或許從不必說出口的什麼,只是這樣。
如果不是《黑晝記》,討論大可以簡單地停在這裡。然而,在《黑晝記》拍攝時竟發生了一個巧合,那只是巧合,卻是幾乎令人駭然的巨大。導演的罹癌,讓整個他敏感、但觀眾原可不必特別以為意,的meta,從一種無論是技巧或認識的層次性的抽象物件,成為扎眼、諷刺的現實。
是否存在關於「生病的攝影機」的哲學討論?一架出了問題的攝影機,倘若它還能繼續拍攝,它就是一台堪用機器,倘若它不能負荷繼續拍攝,就該換一台,事情就這麼單純。這也是無論關於紀錄片作者的真實與後設題目談論得太多,它總還是很難感染給多數觀眾,因為人們很自然地要相信持著攝影機的人,就是攝影機的延伸,當人們太習慣了機器作為人類的延伸,總也傾向覺得人類就是機器的延伸。
《黑晝記》於是不得不遠離了較為當然、通常的解法,關於這部紀錄片,就算再不敏感、再不感興趣於meta題目的觀眾,也將被迫捲入被攝者、在場者、創作者之三元辯證。這原就是許慧如的創作特色與重要核心,卻沒想到卻在這樣的生命景況的巧合之下,逼得紀錄片的讀者再也無從忽略或閃躲。
什麼才是一個人、一種處境?當我們在銀幕上看到一個人、一種處境?我們能多meta地將自己切換地盡可能逼近持攝影機的人?我們能多勤於理解,我們從非「看到」,我們只是「從這裡往那邊看去」,而所謂的「看到」,不管那是什麼,它必定緊密相關於看出去的「這裡」?
如果說《雜菜記》,我們尚能將其理解為較一般性的對於父親的書寫,《黑晝記》則無論導演親自現身的篇幅有多少,我們將翻轉地將電影理解為「一個罹癌者眼中的另一罹癌者」,而除了特定生命經歷的觀眾,這將不再是個一般性的representation。
事實是,所有的representation之於presence,並非連續性之延伸,而是本質性之轉換,因為所有的representation必定出自某雙眼睛、某雙手,便是某個生命、某落身世,人不攝影機。作者永遠是介入的;介入並非意圖,而已經是個結果。
本文用了相當篇幅在談《黑晝記》,卻並非要評析單一文本或作者,而是藉此,將紀錄片之最為核心性、本質性,但也因其太核心性、太本質性,以致於當紀錄片評論者的寫作必須更務實時,便通常會先擱置不追究的,即是紀錄片與真實的關係、紀錄片創作者與真實的關係。
由於特定的歷史因素,紀錄片在台灣一直有它獨特的地位,由觀賞紀錄片所透露出的關於「作品之批判性閱讀」議題,不該被視為進階的美學洗禮,而該是最基本的人文養成,這不關於閱讀藝術作品,而是我們對於真實之認識或自以為認識。
「直接電影」與「真實電影」的釐清和辯論,其實存在著近乎前提式的盲點。紀錄片作為一種representation,其所蘊含之必須被正視之最大的差異,並非介於不同取徑的拍攝記錄方式,而是閱讀時能切換幾層meta思考。對於作者與觀眾之此一素養的培養,才是認識紀錄片的關鍵。換句話說,我們必須把問題拉到生產端,(「紀錄片拍攝」之生產;「看了紀錄片」之生產),在該過程中,切換出不同落的距離。
台灣的紀錄片是蓬勃的,但看到更多,並不代表認識更多,不問認識的看,是危險的。
|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