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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是蔡明亮的第十部電影,也是他至今最複雜、最龐大,難度也最高的作品。撇開明星陣容、台法合作、羅浮宮入鏡及華麗造型等話題元素,《臉》其實是蔡明亮最富個人色彩與情感寄寓的一部作品,包括對於電影、對於人生,甚至對創作本身的焦慮或反芻,都能清楚地反應在《臉》裡面。
雖然蔡明亮的電影風格,一向有在形式上崇尚寫實,把敘事模糊化的傾向,但總都還是貼著男主角(李康生)的生活行動作為主軸。因此,比較起過去作品來說,《臉》的結構反而更加複雜難解。導演的困境、女主角的情緒、製片人的難題,混雜著「戲中戲」與「戲外戲」的多重文本,表面上彷彿有著更多未解釋的龐支,實際上也因為虛實之間的跳躍交錯,不需刻意要求應有的「正確解答」。
這樣的結構,其實對蔡明亮作品來說,是個新鮮且大膽的嘗試,考驗著觀眾,更挑戰著他自己。《臉》似是一篇散文詩,段落與段落間,既可解讀成情節上的因果串連,更可各自拆解,僅僅去感受鏡頭與鏡頭間、場景與場景間那種一致延續的氛圍。如果你以這樣的角度看《臉》,那麼珍妮摩露(Jeanne
Moreau)、娜塔莉貝葉(Nathalie Baye)與芬妮亞當(Fanny Ardant)三大法蘭西天后共桌飲酒的那場戲,就不必刻意解釋究竟她們是不是在演自己,或者這段戲對整部電影敘事的必要性;當然那最後一段「莎樂美之舞」,也自然可以從女伶與導演之間的關係,突然間就在同一個鏡頭裡就變成「莎樂美」與「施洗約翰」的關係,甚至詮釋出更曖昧的情慾暗湧。
蔡明亮一直是念舊的,《臉》從頭到尾都在重覆一個母題:對逝去美好的追悼與懷念。像導演與母親的掛念彼此存在,母親不捨離去的身影,兒子反覆聽見她剁肉作菜的聲音;尚皮耶李奧(Jean-Pierre
Léaud)與李康生的對話,更直接把「導演」比喻成小鳥兒,然後唸出一連串影史巨擘的名字,似乎是對逝去大師的思念。然後還有蔡明亮對楚浮的致敬,除了芬妮亞當的喃喃自語與手上的書本,當她與尚皮耶李奧在梳妝台前那真實到近乎紀錄片般的對話,更似是冥冥中自有安排般的緣份。
《臉》再度展現蔡明亮擅長對於空間的運用想像,以及場面調度的功力。一場芬妮亞當與陸弈靜對坐爭食祭品的戲,利用魚缸的倒影反射,做出絕妙的影像效果,既反應出東西文化上的差異趣味,更有聲音與顏色上的陰陽對照,還把接下來芬妮亞當某種對於李康生取代母性的形象,做出預示性的對比,意義多重之外,亦深具幽默與節奏感。另外,尾段李康生拿著香在地下水道中的游移,讓攝影機的倒影隨著攝影機運動,緩緩疊過李康生(導演/作者)的臉,更是整部電影中最具「功能性」的一個鏡頭,它讓「拍電影」這件事本身的神奇玄妙、化假為真,不消三言兩語,只要一個鏡頭就已訴盡。
對我來說,《臉》之於蔡明亮,有些神似於《2046》之於王家衛,看得見一個導演堅持貫徹的世界觀,更赤裸裸地透露出一個創作者的心路歷程。《臉》的最後一個鏡頭,看得出蔡明亮的自信與自覺,那隻「鹿」的失而復得,像是某些終於追回的美好,又像是南柯一夢般的豁然開朗。至於蔡明亮自己的聲影現身,當他「呼喚」著李康生行動的時候,究竟誰是導演,誰是掌控全局的人?一切不言自明。這個厲害的鳥瞰鏡頭,除了在最後一刻清楚標誌出電影創作的虛構性,更是刻意確立作者存在的印記。《臉》似是蔡明亮集大成的作品,也像是在向過去的許多人、事、物揮手道別,情意綿綿,卻又從容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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