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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2009高雄電影節影片(1)

黃以曦 2009/10/20

【應召女友】

史帝芬索德柏的《應召女友》,由知名A片女星Sasha Grey主演。電影講的是陪客費高達每小時2000美金高級應召女郎,這是索德伯格繼1979年坎城金棕櫚大獎作品《性,謊言,錄影帶》後,再度關注性的題材。電影原片名“The Girlfriend Experience”,指支付高額費用,雇佣性工作者為其提供性服務、伴遊或扮演其女友。合作編劇據Brian Koppelman和David Levien,也是《瞞天過海》系列的編劇。

索德柏自承電影靈感來自伯格曼的《哭泣與耳語》,而伯格曼一直是他最景仰的作者。在索德柏的作品裡,確實可以看到他對人性的洞察與關懷,比起伯格曼帶有批判性距離所滲入的冷或尖銳,索德柏有著更多的耐心,開放地讓人性與處境的維持著未明性。

表面上看來,《應召女友》呈現了現代人的疏離與寂寞,此一行業因排遣此種生活況味而生,裡頭反而沒有太多生理性之需求與發洩,而更多是心理上的。但倘若是這樣的觀點,底下的邏輯是,將應召女孩看為工具性的固定項,映射召妓者的處境與整個大環境。但我以為《應召女友》應該從另一邊來看。

也許這就是大環境狀況,也許這就是召妓者的心情,但應召女孩呢,她們想的是什麼呢,她們怎麼看待自己呢?身穿la perla內衣,到五星級酒店開房間,對名流客戶傾聽或心理分析…….。關於我們所從事的工作,我們從來需要給自己一個好理由,出於求活的不得不然,和擁有某種深刻性的夢想或關切,並不相同。應召工作可以拉出怎樣的縱橫軸嗎?那裡可能存裝某種形狀特別的理念或夢想嗎?我可以因此成為更好的人嗎?我可能因此改變世界嗎?我可以給他人帶來幸福嗎?

《應召女友》細膩、真摯、富有耐心,令人動容。我們可以有無數種關於此一職業、此一生態、此一需求…..的成見,但儘管如此,我們完全無法反駁女孩所相信的事,她所等待的東西。誰能說她不能從這個工作、這個人生中獲得一切呢?

然後,再從這個方向反邊推進,那些召妓者的疏離與寂寞,真有那麼扁平嗎?他們想要的東西有那麼容易被化約嗎?倘若不是,則召妓此一行為,若非單純的生理發洩,則或者他們也透過此,有某種等待、想像…..。就算一切的一切最終並沒能實現,但在那個「最終」來臨之前,這些人卻是如此奮力地想像,關於另一個人生、遠方的人生…….。

【芭比殺手】

醫學院接連發生凶殘謀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妖嬝多姿的時髦女學生芭芭拉,竟然就是連環殺手!然而,當醉心研發人腦記憶轉碼機的純情宅男托馬斯,陰錯陽差與芭芭拉擦出愛的火花時,愛情是否有機會為沉迷殺戮快感的芭芭拉帶來救贖?

《芭比殺手》以校園和美少女為背景,在這些設定下,有一些我們會直接連結上的慣習或禁忌,電影將這些元素放大、使更炫麗,然後扭曲、油門踩到底地玩到極致。電影的敘事線在這裡根本不必要被關心,故事的轉折原就並非要帶來任何驚奇,真正的想像力是作者如何把舉目所及的所有元素放進來炒成一鍋,且更香更辣。

壞品味可以玩得有學問,也可以玩得沒學問,後者並不比前者不過癮。像這類想像力無窮的作者,有人會將觀眾領進他的幻想國度,而《芭比殺手》則是另一種,它恰恰要保證你依然敏感與在意你所在的時空,而它只是要施過一陣魔法,讓所有的正常,突然都顛倒解開。


【西部牛仔太空歌舞劇】

魟魚山姆和失散多年的搭檔重逢。魟魚山姆原本在沒落度假勝地的星際沙龍酒吧駐唱,卻被拖去共同執行一椿高難度的救援行動,計畫攜手從基因工程打造的傀儡王手中,搶救一名少女。結合西部、歌舞、喜劇及科幻類型,混合黑白與彩色影像,古怪而奇趣的復古質感。

《西部牛仔太空歌舞劇》是六個段落迷你影集的組合,背景是外太空,但又切換了過去與現在,外太空與地球,光時空的錯差,就已經瀰漫起一種耐人尋味。電影的有趣在於整個任務的荒謬,這批人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而我們明明清晰可見那些他們念茲在茲的題目如此不值一提,或答案端端就在面前,然而他們卻以驚人的專注和認真,要去執行這個任務。

論者嘗謂《西部牛仔太空歌舞劇》像是《搜索者》遇上了《橡皮頭》,但這種混種模樣類的作品,觀眾最有效率的理解方式,並非期待在任一其所提及文本裡會發現的深意,而是元素盡出,狂魔亂舞的趣味。但還是有個貫穿的核心的,即是主人翁們從對任務的慎重其事,延伸為對於這些趟奔波的自我解讀,而除了劇情本身,視覺上的不斷解構,都加深了電影的突梯、荒誕。


【黑獄斷腸人】

1944年共產主義掌權期間入獄的摩斯,重獲新生時,已是人事全非的六O年代。然而,摩斯才剛踏上自由的土地,便被前搭檔擄走,嚴刑逼供所搶來的鑽石下落;僥倖逃脫後,摩斯執拗地尋找女友艾達的下落,漫遊在宛如異鄉的陌生街道,一段段清晰的回憶不斷湧現,重組著埋藏多年的真相,也將他一步步推向絕境。

來自保加利亞的《黑獄斷腸人》可以有兩種閱讀框架,一是放在黑色/新黑色電影類型,一是放在社會主義藝術運動。從黑色到新黑色(或後黑色)電影,兩者有著相通的物件元素,但前者在人物處境設定上比較是大環境的、結構性的,而後者則更聚焦於人物自身內在狀態,例如記憶、主體性、生存焦慮,但兩者並不為辯證關係,而是遞進的轉換分析,好的黑色電影(或說任何好的文本)都需呈現兩者之相互成立。在這一點,《黑獄斷腸人》雖然並沒有要太嚴肅,但我們還是可以清楚看到電影中人物在該時空氛圍如何掙扎於時代的大旅程與個人的小旅程之間。

而社會主義藝術運動也是有意思的閱讀取徑,這個被啟發自美國普普藝術的藝術運動,卻是在物質滿載、超載的景況下,反思或至少是呈現某種為物所役的處境。他們對物質非常留意,卻能追究出獨特的立體感。《黑獄斷腸人》的節奏和緩,卻掃過、掃進太多的物件,有淡淡的幽默、狂想、憂鬱,迷離、帶有涼意,與故事的乍看高潮十足,協同出特殊韻味。


【吸血哈姆雷特】

無所事事的失業男子朱利安,找到了從《哈姆雷特》衍生的劇作的執導工作。他藉機找來舊情人安娜擔任女主角,企圖重修舊好,只是萬萬沒想到安娜早已勾搭上了有黑手黨撐腰的商人巴比。然而,朱利安衰事才正要開始,因為該劇的編劇兼演員西奧,竟然真的是吸血鬼!

《吸血哈姆雷特》的原片名「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 Are Undead」,是改編自Tom Stoppard的重要劇作「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 Are Dead」(有譯「(君臣人子小命嗚呼」),而Tom Stoppard則是改編自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吸血哈姆雷特》最精彩的即在此互文趣味,如能對該兩文本熟悉,對理解電影的趣味會更有收穫。

在莎翁原作中,Rosencrantz and Guildenstern是王子的好友兼侍從,但並不是什麼主要角色,幾乎可說是其在戲劇裡的存在意義就是替主子領死而已,Tom Stoppard的改編,則讓他們成為主角,而既然大家都知道他們的下場,那麼從這個「已知」回頭重新檢視,便帶出很多戲劇轉折和趣味。而《吸血哈姆雷特》的改編,則又建立在莎翁的原主軸,與Tom Stoppard將該兩人物之描繪之上,只是這一次,那兩個傢伙將永恆不死,因為他們是吸血鬼。

從輕於鴻毛的替死鬼,到死亡之作為等待在前的浩大命運,到永遠不死,《吸血哈姆雷特》的多重互文,加上天外飛來一筆的吸血鬼角色,將為莎翁和Tom Stoppard的劇迷帶來莫大的樂趣。


【家鴨與野鴨的置物櫃】

故事以兩年前後的時空交錯進行。兩年後:椎名即將展開大學生活,新認識了住在隔壁的河崎;椎名始終搞不懂河崎在想什麼,盡說些難以理解的話、哼著巴布狄倫的「Blowin' in the Wind」;認識不到一天,就邀他去書店搶辭典,想送給外國友人多吉。兩年前:琴美在寵物店打工,和多吉遇見虐殺動物的兇嫌,琴美決定將他們繩之以法。而河崎是琴美的前男友,也很喜歡來自不丹的多吉,自願當他的日文老師,想讓多吉說出流利的日語,才不會受他人的歧視。

伊坂幸太郎的作品總是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詭異卻又溫暖的氣氛,雖然什麼事都卡卡的,一切都很奇怪也很不順利,但卻總令人還是安心、甘願,因為在時間底平移,謎題終將揭曉,日子將重新注入希望,所有的悲傷都只是在為長遠的幸福作準備……。

在《家鴨與野鴨的置物櫃》也有一連串通常令人不愉快的事件,但卻有濃濃的情感將之護住,而這個奇怪的書名/片名,除了是不丹人所分不清的日文單詞,也還給出相當伊坂幸太郎的意象,一種終將以神秘牽曳揭曉的偽二元性。電影算是很忠於原著,而中村義洋除了能捕捉伊坂的「有點怪,但很溫暖」,也加入了獨特的幽默感,稍稍解消了真相來臨之前的憂傷。


【一首Punk歌救地球】

2012年,世界末日前的最後五小時,空無一人的日本街頭,一家唱片行傳來輕快旋律,莫非,一首名叫〈Fish Story〉的龐克老歌,可能拯救彗星撞地球的人類浩劫?故事要從37年前說起:1975年,樂團「逆鱗」解散前灌錄了最後一張唱片〈Fish Story〉;1982年,軟弱大學生聽著〈Fish Story〉,遭遇了人生重要關口;1999年,女高中生遇上劫船事件,得「正義之王」搭救;2012年,殞石襲地球前夕,唱片店老闆與顧客聽著Punk 歌迎接末日……。

《一首Punk歌救地球》是中村義洋與伊坂幸太郎的再次合作。照樣是幾個時空段落的鋪陳,裡頭有溫文美好,也有難解的古怪,但作者終將公布謎底,將一切兜在一起。所有謎語的解答是往前找,而不是往後,像這樣的故事,如果反過來敘述,將完全失去其魔力,青春、熱血、對於真理與美好世界的信仰,雖然簡單,卻總是激動人心。

一個微小的事件、一落短暫的沈默,某個什麼,跨越了浩大的時間、空間、人際,直接連上了人類的未來。在機本伸司的小說《創造宇宙壽司男》(後由三池崇史、角川春樹改編為同名電影),也有類似的安排,電影中的天才少女思索著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第一小節其實是一個8分休止符」,表明宇宙展開的第一瞬間似乎是一幅屏住氣的沈靜,而在《一首Punk歌救地球》中,老歌中一段刻意卻不可考的無聲,也打進了聽者的心,埋下了長遠的,關於地球命運的翻轉;雖然是個巧合,卻都引人咀嚼思索。



 

《應召女友》圖片提供:高雄電影節 《一首Punk歌救地球》圖片提供:高雄電影節
‧《應召女友》圖片提供:高雄電影節 ‧《一首Punk歌救地球》圖片提供:高雄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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