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以曦 2009/10/21

【G片初體驗】

過著漂泊嘻皮生活的安德魯，突然深夜造訪十年不見的大學好哥們，讓成家而生活穩定的班，懷念起那毫無畏懼的年少輕狂。一個瘋狂的派對上，兩個中年好友，因為男子氣概作祟而不敵對方言語刺激，允諾為藝術犧牲，攜手拍攝一部同志A片，參加業餘情色電影大賽！

《G片初體驗》趣味橫生，非常尖銳，卻也非常溫暖，令人難忘的一部電影。電影中的兩個角色，一個似乎較保守、膽小、但求安穩，有穩定工作，是個愛家的好丈夫，並正在努力生小孩，另一個似乎愛好冒險與自由、不羈、有好奇心，年紀一大把還在當背包客，沒有工作也沒有固定交往對象。但當要這兩位很man、甚至有點對同性戀有所成見的男子，親身上陣演一部硬蕊男男A片呢？這所挑戰的，除是個人觀念的底線，甚且是「我在他人眼中是什麼樣子」此一關切之底線。我們作為一個角色，它既是由我們之本質所發動的，它且也包括我們對於自我外部性之期許。規矩上班族與老嬉皮，不只關於他們的喜歡哪種生活，也還關於他們希望自己呈現的理型。但當最hardcore的關卡來臨，真相，也將由渾沌的邊陲前往一翻兩瞪眼的核心。

《G片初體驗》絕無硬拗或用力，流暢而當然地領出兩人的內-外層次性，整路辯證翻轉，讓人嘆為觀止。我們追求一個我們想作為的自己，當我們成功了，我們便作為我們想作為的自己；….但是…..，我們「想作為」，不就意味著我們「本質上並不是」嗎？在這個邏輯下…..，人的真相，莫非是某個相反的他？而這個真相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被揭露，直到某個遭遇來臨。但那會是怎樣的遭遇呢？何以我們會在一處，再也無法騙過自己？


【愛情需要翻譯】

真愛真的存在嗎？夏琳不相信愛情，為了尋找愛的解答，她和好友尼克決定拍攝一部紀錄片。她們訪問了親朋好友、科學家、愛情小說家、公園裡的小孩…….，要明白愛為何物。然而，夏琳對於愛的質疑，卻在麥可（麥可塞拉，曾主演《鴻孕當頭》）出現在她生活中後，開始起了變化。

《愛情需要翻譯》中，紀錄片工作者為了完成作品，開始四處訪問，但當有機會自己也談了一場戀愛，以自己為第一人在裡面去探索愛情的本質或定義，對女主角有著莫大的誘惑，卻也因此讓男孩挫折、受傷。

究竟，是先對「愛」感興趣與迷惑，才拍紀錄片去探索此一主題呢，還是，為了想拍一部精彩的作品，才在愛情中無所不用其極地試探與思考？兩者可能同時成立嗎？假如不是一心想完成創作，也許就不會那麼投入愛情；但且是，假如不是一心想完成創作，也許就可以更認真地對待情人與愛情，而不是在其中納入大量的智性角力……

這其實並非困難的題目，所有曾經歷愛戀的人都明白，開始只是開始，不管那是怎麼開始的，愛情其實就是從動心的那一刻起，它就只作為自己，無從描述、無從辯證……。但女主角在其中迷惑了，怎樣都找不到一個「對的道理」……。

電影中有一段話，他們訪問了一名樂手，樂手的台灣女友希望他和她一起回台北，他卻讓她自己離開。樂手後來很想念女友，也很懊惱，紀錄片團隊問他，那你就飛去找她啊，樂手沈吟了半晌，回答說，「也許，我現在仍然是當初讓她離開的那個人…….」。

所有的愛情，都必須有個「我」，有這個我，我們才能愛人，才能讓對方投下他的愛，但又也常因為這個我，許多時刻，我們無法完全滿足他，我們甚至可能因此失去他。人們並非愛自己勝過對方，只是需要，心思更透徹一點，然後，放手還是追求，愛有它自己的決定。


【尋找午夜之吻】

《尋找午夜之吻》一個發生在跨年前夕的故事。威爾遜是一個二十九歲的男孩，即將過去的一年是他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年，他剛到洛杉磯、沒有女伴、沒有具體的計畫，只想把過去的一年拋在腦後。他最好的朋友雅克布慫恿他加入交友網站，找個人一起倒數跨年，然後他遇到了薇薇安……。在這一年最後的幾小時裏，一段感情發生了。

人類啊，實在是個自找麻煩的動物，這讓我們多了許多快樂，卻也讓我們多了許多憂愁。就像電影一開始打出的，每到情人節、新年等節日，交友網站上總是大爆滿，人們也總是會在這些日子特別感傷，甚至作出傻事。

浪漫，所沈溺的是抽象的概念，如果愛與生存之憂鬱是神秘的，則浪漫可說是更高階的神秘，它是對神秘事物之神秘情感。《尋找午夜之吻》中的男孩確實處於瓶頸，又失戀，又前途茫茫，但催化成整個故事的，與其說是這些處境，不如說是跨年所意味的意義：多重隱喻的、反差的、時間與人際的寥落….等等；因而，在閱讀這部電影時，便也多給我們一層反省的意味與趣味。

男女主角之間，那是愛情嗎，還是一種浪漫啃噬為憂鬱、文藝氣質的彼此為伴？一起跨年……，如果可以一起跨年，那麼12點一過，究竟是隱喻性地共同開創未來，或者獲得清醒？

電影中的兩人，漫走在洛杉磯街頭，有一見如故的默契，有同是淪落人的天涯況味，但也有生命經歷無從重疊的錯位，在這個城市裡，人人都在作夢，然而夢想並非意指飛離人間，而是將整塊地面更新為芳香甜美的烏有之境，認真作夢的人，因此永遠是更為實際的。

《尋找午夜之吻》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有趣，與淡淡的失落，整個過程我們都知道，這只是一場狂想、妄想、臆想，就算是一見鍾情與命中注定，也需要時間去磨合和等待，關於一天的故事，不會有別種結局。而這一點，讓我們在參與他們旅程的過程中，反覆釐清了浪漫與實際的疊合與差異。


【黑色炸藥】

前CIA探員「黑色炸藥」矯健身手和一流床上功夫，讓男人忌妒、女人愛慕。一天，弟弟遭大毒梟殺害的不幸消息傳來，悲慟的「黑色炸藥」展開絕命大復仇，右手拿槍、左手持雙截棍直搗毒窟，將海洛因集團連根拔起的同時，意外發現黑人街頭最夯的「大尾麥芽酒」，竟隱藏著一宗與白宮高層有關的超級陰謀！陳年爛梗、老派台詞、NG頻頻、超俗演技，加上拉風麥克風頭，《黑色炸藥》仿古再造B到深處無怨尤的Kuso剝削電影，極盡白爛搞怪之能事，麥克風外露、飛刀斷頭、4P大戰樣樣來…..

《黑色炸藥》對我們來說是有點遙遠的，除了電影中的瘋狂搞笑、壞品味、爛品味，它所主要對話或訴求的文化時空，我們或者多少可能知道，但到底還是有著感受上的無關或隔閡。70年代有電影類型稱之Blaxploitation ，為Black 和 exploitation 二字的結合，慣翻為黑人剝削類型；它主要服務的還是白人觀眾，裡面多半是成見下的黑人社群與其生活，故事和角色都很扁平，而後來發展出的黑人新寫實即是對黑人之重新定位。只是這些，當年的進步其實也都已經蒙上懷舊味了，而《黑色炸藥》或可說是「所有堅固的都煙消雲散了」的後現代狂歡狀態。

《黑色炸藥》雖是黑人的，但其實更是70年代的，因不再主流而顯得古怪的節奏和邏輯，加上好多老電影材料的大雜燴，在熱鬧的Funk配樂底，那些曾惹人爭議或搧動感官的大量性與暴力之明示與暗示，轉置入不同脈絡，便只是如此逗人開心，此刻，被剝削的，大概就只是時間，只是那些人們曾經一板一眼做出的強調與分析吧！

【夢之牆】

美國費城南部，有幅五萬平方英呎的巨大馬賽克拼貼壁畫，這幅驚人的傑作為伊薩亞賽加（Isaiah Zagar）耗時四十年完成，將其畢生的瘋狂、黑暗、情感、想像都融入其中，而他的妻子茱莉亞是支持他完成一切的最大力量，電影中呈現其充滿煎熬的創作歷程，也記錄兩人濃烈而狂暴的愛情，由伊薩亞賽加之子出任本片導演。
伊坂幸太郎的小說中有一句話說，怪人有兩種，一種是讓人想離得越遠越好，一種則是會想讓人躲起來偷偷觀察他的。嚴格說起來，Isaiah Zagar與其說是藝術家，不如說是狂人，一種完全不在乎與世界和他人的關連，也確實幾乎無從比對、連結、銜接，群魔亂舞的怪異和遙遠；然而另一方面，我們總也可以深深地認同與心疼於那種純真、純粹。比起創作成果，Isaiah Zagar所活出的人生，倒才是藝術品。

這樣的人，總是可愛的，但也是恐怖的，是以，一部關於走進他家門的近身紀錄片，所能帶給觀眾的，並非啟發性，而是奇觀性。Isaiah Zagar的創作碉堡，就像Margaret's Museum（一女性因親人去世而悲傷，將屍體切塊藏在家中，後展示陳列如博物館，曾改編為電影），領著他持續不懈工作的，是一團無人可干預或引流的原始火焰。我相信電影雖已揭開了某些不堪與悲傷，但那個生活底下，必定有著更多恐怖；因為，若不是這樣的地獄之火，絕無法支持那個連續燒個40年的馬賽克之屋。

《夢之牆》中，Isaiah Zagar說，他觸摸一切東西，包括糞便，因為他需要這樣才能認識事物、認識世界。或者這正是此一傳奇人生之隱喻，確實是需要親身壓到底線才能真正認識事物，然而我們終究得作個選擇，虛無地無限下沈，或者走出家門，難題不只在於我們可以觸摸多少東西，而更在於，當我們可以觸摸，我們是否能夠拒絕。


【萬事不美好？】

染上毒癮的艾利非法闖入伊凡的公寓，經過一夜的對峙，伊凡終於逮到了這個迷糊笨賊。奇怪的是，伊凡不但沒報警，還帶著無助的艾利前往邊境探視雙親。一路上，詭異的大叔、裸奔的男子、從天而降的小狗等謎樣小插曲不斷發生，讓這段旅途瀰漫著惆悵而奇特的氣息。各自背負著沉重過去的兩人儘管衝突不斷，卻也逐漸走進彼此的內心世界……。

《萬事不美好》原片名的「Eldorado」是西班牙語「黃金的」意思，它原本是南美部落的一個傳說故事，講一位腰纏萬貫的帝王和他的國家，後流傳為黃金之城的傳說，引眾多西班牙殖民者前去尋寶。此意指一個想像中優渥無虞的奶蜜之地，充滿了財富與機會。那是我們從來陌生的所在，但我們卻又絕非不熟悉，我們不曾在那裡，卻總是相信甚至追求著它。而整個日常，就是對反於Eldorado的旅程。

混合了怪異、混亂、無奈的旅程，無數的瑣事，卻又每一件都支持回生活的本質或真相，旅途中與旅途的終點……，一切越來越清晰，但確實與El Dorado越來越遙遠…..。《萬事不美好》是一部自由的電影，卻有作者的生存哲學貫穿，那些小小的情緒，累積到電影結束，帶給人揮之不去的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