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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噤聲、失語的年代:從比令‧亞布的兩部影片看原住民紀錄片

林文玲,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2009/10/31

原住民族導演比令‧亞布,有兩部探討泰雅族傳統文化意涵與原住民身分、權力與衝突的精彩力作:《彩虹的故事》與《走過千年》。這兩部影片完成的時間相差了十年,從中我們看到比令導演藉著紀錄片的製作(拍攝、剪接與放映),不斷地思索可以穿透事物表象的切入點,一路探尋族群文化的深沉意涵,以及文化遭遇的既定現實中,不同位置的人們如何交流、溝通或衝突、協商的多種糾結關係。
 
 比令‧亞布的影片以紀錄泰雅族文化為主,完成的作品包括《土地到哪裡去了》(199 )、《彩虹的故事》(199 )、《部落的高速公路》(1999)、《建橋築夢》(2000)、《打造新部落之路》(2001)、《走!親近祖靈》(2002),以及2009年的《走過千年》與《祖先的腳步》。這些影片很典型地從一種自我界定並帶著抵抗的意圖,進行拍攝;紀錄自己的傳統文化、肯定自身的認同,同時對那些與自身衝突的紀錄檔案,提出異議。
 
 《彩虹的故事》:轉喻的雙語敘述,轉變中的文化載體
 
 《彩虹的故事》以泰雅族最為重要的傳統文化-紋面-為主題,以貼近的鏡頭、紀錄了幾位年長的Yaki對紋面的記憶、心情與看法。紋面在泰雅族的傳說中,幾乎關係著傳統泰雅族每個人一生的歷程,從出生、成長,女性要會織布、男性則需精通狩獵,如此才符合資格、得以紋面,成為泰雅族人,可論及婚嫁;死後則經由彩虹到達泰雅的天堂,紋面則是通往彩虹的唯一憑藉。《彩虹的故事》以泰雅族人主位的視界,敘事紋面的個人經驗與故事,以及紋面所深刻涵蓋的社會文化意涵。這些文化深刻意義,在影片中藉由泰雅重要的文化元素:織布、吟唱、口簧琴等,一一呈現出來。
 
 本片導演有意識地將文化的重要元素、事物一起並陳、產生意義,並經由(我們自己的)再現之眼,《彩虹的故事》觸及到一種「隱喻」―――藉由另一種技術(影片)的使用,造成刻寫身份的載體其形式(口傳的變為影像的方式)有所變化。所透露的訊息:一種族群文化身份的現代「承轉」。
 
 在影片中導演比令選擇去「貼近」一位與自己年齡差距有六、七十歲的Yaki,去聆聽、觀察以及「翻譯」她的所言所行,這樣的一種詮釋顯露的實在與意義為何?釐清這個問題,需要從影片作者與影片主要人物Yaki Yageh所發展出來的相互關係上,進行理解。影片中間有一場關於口簧琴吹奏的段落,可以為此做註解。
 
 這段「口簧琴吹奏」場景透露著Yaki Yageh與Bilin Yabu(比令‧亞布)的互動關係,帶出另一個關於溝通與實在的問題,一種關於「幾乎沒辦法翻譯」的問題。在此將「口簧琴吹奏」視為一個關於「翻譯傳統」的譬喻(metaphor)延伸它所具有的意涵。進一步來說,語言的喪失反而用影像來紀錄,有一點像用影像來補足某種語言上的再也不能(語境的不復存在,包括語言使用的場景、人、事、物的變遷)。Yaki吹不出聲音,但其實她懂得怎麼吹(是琴出了問題?);年輕人可能因為他有力氣硬是吹出聲音,可是卻不知道意思,所以其實他不知道怎麼吹。「口簧琴吹奏」的譬喻將不容易瞭解的事物,一下子變換成人們可以理解的說法傳播出去:既使我們不知道傳統難以傳承的困境,但是我們只要知道口簧琴的吹不出來,而年輕人能夠讓樂器發出聲音,但卻不解其意的情形,察覺「翻譯」傳統與說出「族語」深層意義的艱鉅。
 
 口簧琴有一點像紀錄片的機器,就是說原住民族群現在幾乎沒有了語言,就用另外一種科技來補足那個沒有辦法再抓到的東西(其實導演是藉由影片並運用旁白將《彩虹的故事》「說出來」),可是也一定補不到,因為已經是不同的媒介了。但這也是一種「翻譯」,一種從語言到影像(以前沒有影像,不會用照像)。以前用口傳就是語言很重要,現在是用影像來進行傳承、溝通與延續;然後語言似乎變成從屬了,而機器就變得很重要(能否有機器、誰使用?),而且這個機器、這個翻譯就有鹽巴的問題。「不可翻譯」的隱喻,傳達原住民刻寫文化身份的載體及其形式有所變化,所透露的訊息―一種原住民世代間的溝通與文化身份「傳承」之現代轉形與可能。
 

《彩虹的故事》劇照

■《彩虹的故事》劇照

 

《走過千年》:誰的傳統?誰來說?該怎麼說?

不同於《彩虹的故事》所褥力探討的原住民族世代間於文化傳承、溝通與延續的議題,《走過千年》則轉身面對更為龐大、複雜的外在力量的進入、介入,以及文化衝突、斡旋與溝通尋求的努力與過程。

《走過千年》影片主要記錄了《泰雅千年》(陳文彬,2007)影片團隊,來到新竹縣山上的鎮西堡與新光部落,拍攝一部以泰雅族遷徙為主題的影片。透過導演比令的眼睛,我們看到了《泰雅千年》在山上攝製的情況,以及如何與在地泰雅族人溝通、合作拍攝影片的發展過程。在這些過程中,因為不同位置、立場或利益衍生出不同意見與文化衝突:其中尤以漢人影片團隊與在地族人以及部落內部的衝突最為明顯。

面對鏡頭前的種種紛爭,導演比令試圖提出看法,也問了一個問題:「這些衝突與泰雅族的傳統有關嗎?」這個提問幾乎傳達了某種反喻、諷諭的效果,尤其對長久以來都沒有什麼發聲管道的少數族裔來說,如此推敲、發問其實別具意義。

《泰雅千年》是漢人拍原住民演自己祖先的一個大型計畫;《走過千年》則是原住民(側)拍漢人如何拍原住民的紀錄影片。這樣一個對比與映照,牽扯出影片的提案、審核、訴求與某種專業考量與標的物件。在此,專業的某種力量,有需要被看到、被討論。專業或專業宰制(professional dominance)已成為當代權力的新型式,專業權力如果服務既存的宰制關係,只會擴展原來的體制與關切。同時專業主義、專業自主或專業倫理常常被用來作為藉口、逃逸外力對它的制衡,形成獨攬。《走過千年》隱約試圖指出上述問題,卻又有些欲言又止。

但,這「欲言又止」不是個人說故事能力的問題,其實是結構性既定關係,產生敘述上的遮蔽效果,反而凸顯造成需要「遮蔽」的種種考量與原因。不過,比令導演這次修訂的《走過千年》新版,已經將《泰雅千年》拍攝過程及其衍生的問題更為清楚地陳述出來,從中看到身為原住民族的記錄片工作者,如何在尖銳的族群議題與記錄工具、不平等權力關係之間不斷反覆思索的艱辛歷程。

暫結語:原住民影片的雙重力道

世界各地的原住民影像工作者,因應複雜、難解的主流之龐大勢力,已逐漸發展出一些對抗的姿態與策略。企圖移轉原住民被書寫與被呈現的既定格局,進而多方運用現代數位科技管道,介入族群文化之再現與形象之製作、生產。但,原住民影片製作比起其他類型的影片更常為了政治或社會目的,推展文化知識的溝通,並經由文化間(inter-cultural)的了解,克服偏見,或是再生產族群認同與政治凝聚力。在此,比令.亞布的影片讓我們看到原住民影片雙重特殊質地:文化媒體的強烈溝通意圖,以及一種改變既定觀點的社會行動方案。

《走過千年》劇照

  ■《走過千年》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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